十二月初十。天京，天王府。
洪秀全坐在龍椅上，面前空蕩蕩的，沒有一個大臣。楊秀清死了，韋昌輝死了。他親手殺了一個，看著別人殺了一個。天京城的血己經乾透了，秦淮河的水也清了。朝堂還在，但己經沒有朝堂的樣子了。
林太監站在旁邊，手裡捧著一摞摺子。摺子堆了半尺高，有前線的戰報，有地方的求援，有朝臣的奏議。洪秀全一本也沒看。不是不想看，是看不過來。摺子上的每一行字都在催他做決定，每一個決定都關係到幾萬人的生死。他不知道該信誰，不知道該聽誰，不知道該用誰。楊秀清死了，韋昌輝死了，他以為天京就是他的了。現在天京確實是他的了，但天京之外呢？江西是韋俊的，安徽是秦日綱的，江蘇是李秀成的，廣東是石達開的，廣西、雲南、安南是石琰的。沒有一塊是他的。
“天王，”林太監小心翼翼地說，“安王和福王在外頭候著。幾位主將的封賞，是不是該定了？前線的將領們都在等，拖久了怕軍心不穩。”
洪秀全沒有說話。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曾經握過刀、寫過詩、批過摺子的手，此刻在微微發抖。他不知道是因為怕，還是因為氣，還是因為什麼都沒有了。
“讓他們進來。”
洪仁發和洪仁達走進來，跪在地上。兩個人都穿著嶄新的官袍，頭上的頂戴還閃著光，一看就是剛從裁縫鋪子裡拿出來的。洪仁發是洪秀全的大哥，五十多歲，矮胖，臉上堆著笑，笑起來像個賣肉的。洪仁達是二哥，比大哥瘦一些，但也好不到哪兒去，一雙眼睛滴溜溜地轉，像在算賬。兩個人都沒什麼本事，但都姓洪。洪秀全信不過外人，只能信自家人。自家人再沒本事，也不會殺他。楊秀清有本事，楊秀清殺他。韋昌輝有本事，韋昌輝也殺他。有本事的人，都靠不住。
“大哥，二哥。”洪秀全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很沉，“從今天起，你們總理朝政。朕信不過別人，只能信你們。朝堂上的事，你們說了算。天京城的防務，你們說了算。各軍的糧餉調配，你們說了算。朕不管了。”
洪仁發愣了一下，連忙磕頭。“天王，臣弟——臣才疏學淺，恐怕——”
“不用怕。朕說你行，你就行。不行也行。”
洪仁達在旁邊扯了一下洪仁發的袖子，壓低聲音：“大哥，別推了。天王讓幹，幹就是了。”他轉過頭，對洪秀全磕了三個頭，“天王放心，臣弟一定盡心竭力，替天王分憂。”
洪秀全看著他們，沒有說話。他心裡清楚，這兩個哥哥除了收稅、撈錢、吃喝享樂，什麼都不會。但他要的就是他們什麼都不會。不會打仗，就不會擁兵自重；不會治國，就不會結黨營私；不會寫詩，就不會跟他爭誰是天下第一詩人。他們只需要坐在朝堂上，替他擋住那些煩人的摺子，替他應付那些煩人的大臣，替他頂住那些煩人的罵名。罵名他們背，實權他握。天京的兵符在他手裡，天京的糧倉在他手裡，天京的城門也在他手裡。誰要是敢動，他手裡的刀還在。
同治元年十二月十五日。天王府，朝會。
朝堂上站滿了人。洪仁發和洪仁達站在最前面，穿著嶄新的蟒袍，挺著肚子，像是兩隻充了氣的蛤蟆。後面站著蒙得恩、林紹璋、李春發等一干文臣武將。所有人的臉色都不太好。
洪秀全坐在龍椅上，手裡拿著一份名單。名單上的名字都是他反覆斟酌過的。楊秀清死了，韋昌輝死了，朝堂上不能沒人。但他不需要能臣，需要的是聽話的人。能臣會殺他，聽話的人不會。楊秀清能臣，楊秀清殺他。韋昌輝能臣，韋昌輝也殺他。他殺了韋昌輝，因為他不得不殺。殺完了，他發現自己身邊己經沒有能臣了。只剩下一群聽話的人。
“傳旨，”洪秀全展開聖旨，“封蒙得恩為正掌率，總理全軍政務。封林紹璋為副掌率，協理朝政。封李春發為吏部尚書，主持各軍糧餉調配。各軍主將，各守防區，非奉旨不得擅離。擅離者，以謀反論。”
旨意念完了，朝堂上鴉雀無聲。
蒙得恩是洪秀全的親信，從金田起事就跟著他。打仗不行，治國不行，寫詩也不行。但他忠心。忠心就夠了。林紹璋是讀書人出身，在朝中沒有什麼根基，不敢不聽話。李春發管過糧臺，管過賬，懂得算數。他會算賬，但不會打仗。不會打仗的人，翻不了天。
林太監又唸了一份名單。“加封李秀成為忠王，加封李世賢為侍王，加封韋俊為定王，加封楊輔清為輔王。各王封地如下：忠王駐蘇州、常州，侍王駐蕪湖、寧國，定王駐江西，輔王駐廣德。各王所部糧餉，由各封地自籌。”
這是洪秀全的算盤。他不是在封王，是在畫圈。他把天京周圍的土地畫成幾塊，每一塊交給一個王，讓他們互相牽制。李秀成在蘇州、常州，李世賢在蕪湖、寧國，兩個人互相監視。韋俊在江西，離天京遠，威脅不了他。楊輔清在廣德，夾在韋俊和李世賢之間，動彈不得。
但有一個名字不在名單上。石達開。翼王石達開，坐鎮廣州，手握廣東、廣西、雲南三省之地。他的信使來過，說他在廣東、福建交界處與清軍作戰，兵強馬壯，彈藥充足。他不會迴天京，天京也不需要他回。只要他不回來，洪秀全就安心了。還有一個人也不在名單上。石琰。他根本不在太平天國的體系裡。他有自己的地盤，有自己的軍隊，有自己的工廠，有自己的艦隊。他不叫王，叫大元帥。洪秀全拿他沒辦法。
朝會散了。洪仁發和洪仁達走在最前面，挺著肚子，趾高氣揚。蒙得恩跟在後面，低著頭，像一隻夾著尾巴的狗。林紹璋和李春發走在最後，兩個人的臉色都不太好看。
當天夜裡，天王府。
洪秀全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大殿裡。面前擺著一壺酒，酒沒喝。他的手指在桌上輕輕敲著，沒有節奏，沒有意義，只是敲。他在想，天國還剩什麼？天京還在，天王府還在，龍椅還在。但天京之外呢？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辣，辣得他咳嗽了一聲。他放下酒杯，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天京的夜色很黑。東王府舊址的方向一片漆黑，連一盞燈都沒有。那塊地方己經荒了，野草長到半人高，晚上連更夫都不敢從那裡走。有人說夜裡聽見哭聲，有人說看見白影，有人說那是楊秀清的鬼魂在找韋昌輝算賬。洪秀全不信鬼，但他知道，楊秀清的影子還在。殺了他，影子還在。殺了韋昌輝，影子還在。殺了秦日綱，影子還在。殺不完的。
林太監端著一碗參湯進來，放在桌上。“天王，夜深了，該歇了。”
洪秀全沒有回頭。“林太監，你說，朕還能信誰？”
林太監跪在地上，不敢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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