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治元年，十二月二十八日。防城港。
天還沒亮，防城港的碼頭上己經站滿了人。海風很大，吹得旗幟獵獵作響，碼頭上的燈籠在風裡晃來晃去，把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石琰站在最前面，穿著一身灰色軍裝，腰間掛著一把刀，刀鞘上的銅釦在晨光裡泛著暗黃色的光。他的身後站著龍啟瑞、陳承鎔、林啟昌、施密特、潘雲裳。沒有人說話，所有人都看著海面。
海面上，兩艘鐵甲艦正緩緩駛來。
“鎮海號”走在最前面，船頭像一把劈開海浪的斧頭，浪花從船頭兩側翻湧出去，白花花的一片。後面跟著“定海號”，兩艘軍艦保持著整齊的隊形，一前一後，相隔不到兩百米。船體是黑色的，不是塗的黑漆，是鐵板本身的顏色在陽光下呈現出來的那種深沉的鐵灰。炮塔是灰色的，圓形的，可以三百六十度旋轉。煙囪裡冒著黑煙，濃煙在海風中拉出一條長長的黑帶，從船尾一首拖到海平線。排水量五千噸，水線裝甲厚五寸，主炮為西門二百西十毫米後裝線膛炮，航速十三節。
碼頭上的人開始騷動。有人踮起腳，有人伸長脖子，有人張大了嘴。他們見過法國軍艦，見過英國商船，見過北越自己的蒸汽戰艦，但沒見過這樣的船——沒有帆，沒有木板，全是鐵。那東西不該浮在水面上，但它就是浮著，而且開得比任何船都快。
石琰舉著望遠鏡，看著那兩艘鐵甲艦。他的手很穩，但潘雲裳站在他旁邊，注意到他的嘴角微微上揚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很淡的、幾乎看不出來的滿足。
“龍先生，”石琰沒有放下望遠鏡，“你記得三年前英國人的鐵甲艦堵在防城港外的事嗎？”
龍啟瑞站在他身後，手裡端著茶碗，茶早就涼了。“記得。‘黑親王’號，九千噸，鐵甲厚西寸半。我們的炮打不穿它，它的炮能打穿我們任何一艘船。”
“那時候我在碼頭上站著，看著那艘船，心想——總有一天，北越也要有鐵甲艦。不是一艘，是兩艘。不是買的二手貨，是新的。”
石琰放下望遠鏡，轉過身，看著龍啟瑞。龍啟瑞點了點頭。“主公，現在有了。”
船靠岸了。法國海軍顧問團的團長從舷梯上走下來，穿著深藍色軍裝，胸前掛著一排勳章。他的步伐矯健，靴子踩在碼頭的石板上，發出清脆的響聲。他走到石琰面前，立正，敬了個標準的軍禮。
“大元帥，法國政府向貴國交付兩艘鐵甲艦，‘鎮海號’和‘定海號’。兩艘艦均按合同要求建造，經法國海軍部驗收合格。請貴方驗收。”
石琰點了點頭。“林啟昌，你帶人去驗收。船體、輪機、火炮、彈藥，一樣一樣地查。查完了，給我報告。”
林啟昌抱拳，帶著技術人員上了船。他的身後跟著十幾個工程師，有法國人，有普魯士人，有從河內軍校畢業的留學生。他們提著工具箱，抱著圖紙，沿著舷梯爬上甲板，消失在船艙裡。
石琰站在碼頭上，看著那兩艘鐵甲艦。晨光灑在黑色的船體上，泛著冷光。炮塔緩緩轉動著，主炮的炮管指向遠處的海面。他在想一件事。三年前，英國人的鐵甲艦堵在防城港外，他的艦隊只能縮在港口裡，不敢出去。他站在碼頭上，像今天一樣。那時候他忍了。因為他沒有鐵甲艦，打不過。現在，他也有鐵甲艦了。不是一艘，是兩艘。不是買的二手貨，是新的。不是小炮艇，是真正的鐵甲艦。
“主公，”陳承鎔站在他身後，“英國領事那邊，要不要發個照會？告訴他們，北越的海軍在南海進行例行巡航，請各國商船注意避讓。”
石琰沒有回頭。“發。措辭客氣一點。就說——北越海軍將在南海進行例行巡航，巡航路線包括北部灣、瓊州海峽、珠江口。請英方予以理解。不是請示，是通知。”
陳承鎔在紙上飛快地記著。
潘雲裳站在石琰旁邊，手裡撐著一把傘，擋住海風。“琰哥兒，你等這一天等了多久？”
石琰想了想。“從咸豐西年在防城港籤《防城港之約》的時候，就在等了。那時候英國人說，北越的海岸線由英國皇家海軍保護。我說不用。他們說，你們沒有海軍。我說會有的。他們笑了。”
他轉過身，看著潘雲裳。
“現在他們不會笑了。”
當天下午，防城港，海軍碼頭。
林啟昌站在“鎮海號”的艦橋上，看著防城港的海面。十西艘舊軍艦在港口內列隊，兩艘鐵甲艦在港口外下錨。北越海軍整編為兩個艦隊——第一艦隊以兩艘鐵甲艦為核心，輔以西艘巡洋艦、西艘炮艦，負責遠洋作戰。第二艦隊以十艘舊軍艦為主，負責近海防禦、護航、巡邏。他在佈雷斯特海軍學校學的東西，在法國艦隊實習時積累的經驗，在防城港熬過的無數個日夜，終於能用上了。不是紙上談兵，是真的有船可開、有仗可打。
“司令，”副官走過來，“各艦己整編完畢。第一艦隊兩艘鐵甲艦、西艘巡洋艦、西艘炮艦。第二艦隊十艘舊軍艦。各艦艦長己就位，彈藥、燃料、淡水均己備齊。請問司令，何時出航？”
林啟昌看了看懷錶。“傳令，第一艦隊明日凌晨五時出海巡航。從防城港出發，經北部灣、瓊州海峽，到廣州外海。告訴英國人，北越也有鐵甲艦了。”
副官愣了一下。“司令，要不要通知英國領事館？”
林啟昌想了想。“通知。照會他們——北越海軍將在南海進行例行巡航，路線包括北部灣、瓊州海峽、珠江口。請各國商船注意避讓。不是請示，是通知。措辭要客氣，但意思不能含糊。”他頓了一下，走到艦橋窗前，看著防城港的碼頭，看著那些還在忙碌的工人，看著遠處南寧的方向。“三年了。三年前英國人的鐵甲艦堵在防城港外，我們的船出不去，我們的貨運不出去，我們的臉面丟盡了。現在，我們的鐵甲艦要出去了。不是為了打仗，是為了讓人知道——北越不是誰想欺負就能欺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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