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國人在學堂裡埋炸藥，想炸死我。收買的是幾個潮汕人，在香港拿的錢，從香港運的炸藥。人抓了，招了。銀票在這兒，信也在這兒。”石琰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你們的潮汕同鄉，替英國人辦事，炸我的學堂，殺我的學生。你們說，怎麼辦？”
院子裡安靜了一瞬。風吹過大榕樹，樹葉沙沙響。
陳慈黙第一個開口。他往前走了半步，抱拳。“主公，這些人是潮汕人的敗類。他們拿英國人的錢，害北越的人。不殺不足以平民憤，不殺不足以儆效尤。殺他們，是主公的權力。不用問我們。”
石琰看著他。“殺了他們，英國人的錢還在，英國人的手還在。殺一個，換一個。殺不完。你們潮汕人，在英國人眼裡就是棋子。今天用你們，明天扔你們。你們替他們做事，他們給你們銀子。你們替他們死了，他們連墳頭都不會給你們燒一張紙。你們的同鄉，在英國人眼裡不值錢。在我眼裡，值不值錢，看你們怎麼選。”
鄭智勇開口了。他的聲音不大，但很穩。“主公，這批敗類，您怎麼處置，我們不管。但潮汕商幫，從今天起，跟英國人一刀兩斷。英國人的貨，不運；英國人的錢，不收；英國人的船，不靠。誰再替英國人做事，潮汕商幫自己清理門戶。不用髒主公的手。我們潮汕人自己動手，比主公動手更合適。我們的規矩，我們自己執行。”
張見三最後一個開口。他的聲音不大，但很重，像石頭砸在地上。“主公，我在曼谷做了幾十年生意，跟英國人打了半輩子交道。英國人的錢好賺，但英國人的心不好猜。他們今天給你錢，明天就要你的命。我老了，不想死了還被英國人當槍使。潮汕商幫，聽主公的。北越的門，潮汕商幫來守。”
石琰看著他們三個人，沉默了片刻。
“好。潮汕商幫跟英國人一刀兩斷。你們說的，你們自己記住。誰再替英國人做事，你們自己清理門戶。我不動手。但我有一條——清理不乾淨，我幫你們清。我清的時候，就不分好壞了。”
三個人抱拳。“是。”
當天下午，新式學堂的教室裡。
石琰坐在第一排，龍啟瑞站在講臺上，手裡拿著一本《安南簡化字字典》。他翻到第一頁，上面印著鄭獻甫的畫像，旁邊寫著“鄭獻甫編纂，石琰審定”。龍啟瑞把字典舉起來，讓石琰看。
“主公，這是鄭老夫子花了半年時間編的字典。收了三千多個常用字，每個字都簡化了寫法。筆畫多的字，少的幾十筆，多的一百多筆；簡化之後，最多的不超過十二筆。以後北越的學堂，都用這本字典。”
石琰接過字典，翻了翻。“邊”簡化成了“邊”，“體”簡化成了“體”，“臺”簡化成了“臺”，“鬥”簡化成了“鬥”。他看了幾頁，把字典合上。“龍先生，這本字典，印了多少冊？”
“第一批印了五千冊。河內、南寧、防城港的學堂，每名學生一冊。剩下的存著，等新學堂開了再發。”
石琰點了點頭。“印。多印。一萬冊、兩萬冊、三萬冊。北越的學堂，都要用這本字典。字簡化了，好寫好記。認字的人多了，北越就有文化了。有文化了，就不會被人欺負了。英國人欺負我們，是因為我們不識字。我們不識字，他們說什麼我們信什麼。我們識字了，他們說什麼我們就不信了。不信了，就不會被他們騙了。不被騙了，就不會被他們賣了。不賣就不會死，不死就能好好活著。”
龍啟瑞笑了。“主公，您這話，說到根上了。英國人欺負我們，不是因為我們的槍不好，是我們的腦子不好。我們的腦子不好，不是因為我們笨，是因為我們不識字。不識字，就看不懂洋人的書；看不懂洋人的書，就不知道洋人在想什麼；不知道洋人在想什麼，就不知道洋人下一步要做什麼；不知道洋人下一步要做什麼，就沒辦法防。現在我們有字典了，有字典就能認字，認字就能讀書，讀書就能懂洋人，懂洋人就能防洋人。防住了，就不會被欺負了。”
石琰站起來，走到視窗。窗外那棵大榕樹下，幾個學生還在看書。他們穿著灰色校服，頭髮剪短了，腳上穿著布鞋。有人在讀法語課本，有人在讀算學課本，有人在讀地理課本。他看了很久，轉過身。
“龍先生，英國人收買潮汕人的事，要不要告訴翼王？”
龍啟瑞想了想。“要。翼王在福建，跟英國人也有生意往來。英國人在河內埋炸藥，在福建也會埋。讓翼王小心。英國人的手伸到哪裡，我們就要防到哪裡。防不住，就砍。砍不動，就躲。躲不了，就打。北越不怕打仗，北越怕的是不知道敵人在哪兒。現在知道了，就不怕了。”
石琰點了點頭。“你給翼王寫封信。把這件事告訴他。讓他小心英國人的暗算。英國人在福建的勢力比在河內大，防不勝防。英國人的手伸到哪裡，我們就要防到哪裡。翼王跟英國人做生意，要多留個心眼。生意可以做，但要防著他們翻臉。英國人翻臉比翻書快，今天跟你稱兄道弟，明天就在你背後捅刀子。不防不行。”
當天晚上，河內行轅簽押房。
石琰一個人坐在案前，面前攤著石祥送來的審訊報告。西個潮汕人，三個在學堂裡埋炸藥的時候被當場抓獲，一個在碼頭準備逃跑時被抓。他們的供詞寫了好幾頁，反反覆覆地說是英國人指使的，銀票是從香港匯來的，炸藥是從香港運來的，他們只負責埋，不知道是誰要害誰。石琰看完了供詞，拿起筆在報告上批了西個字：“按律處決。”批完了，他放下筆，靠在椅背上。
龍啟瑞推門進來。“主公，陳慈黙他們走了。”
石琰睜開眼睛。“走了就走了。他們知道該怎麼做。潮汕商幫跟英國人一刀兩斷，不是因為他們想斷，是因為他們不斷不行。英國人在河內埋炸藥，炸的是我的學堂，也是他們的臉面。他們不跟英國人斷，以後潮汕人在北越就抬不起頭了。”
龍啟瑞坐下來，倒了一杯茶。“主公，那西個潮汕人——”
“按律處決。公開處決。就在河內城門口。讓所有人都看看，替英國人做事的下場。不殺他們，英國人還會收買下一批。殺了，下批人就要掂量掂量。一千兩銀子買自己的命，值不值。”
龍啟瑞沉默了一會兒。“主公，英國人在河內埋炸藥，不是第一次了。上個月在防城港，英國人也收買了幾個碼頭工人，想在港口倉庫裡放火。沒成功，人跑了。上上個月在南寧，英國人在大元帥府附近轉悠，被警察發現，說是路過。是不是路過，誰都知道不是。英國人在北越越來越囂張，他們不怕我們。他們怕的是我們越來越強。我們強了，他們的生意就難做了。他們的生意難做了，就要搞破壞。搞破壞搞不成，就要殺人。殺也殺不成，就要想別的辦法。我們要防的是英國人，更要防的是我們自己人。自己人不動搖，英國人收買不了。自己人動搖了，英國人一分錢都不用花，我們自己就會亂。潮汕人這次是被英國人收買的，不是他們自己想反。但下次呢？下下次呢？誰說得準？”
石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涼的，苦。“龍先生，你說得對。要防的是我們自己人。我們自己人不動搖，英國人收買不了。但怎麼才能讓他們不動搖？光靠槍不夠。槍能殺人，但不能收心。心沒收住，人就算不反，也不會跟你走。不跟你走，就是外人。外人多了，北越就不是北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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