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治二年,三月十五日。福州城外,太平軍大營。
石達開站在高坡上,用望遠鏡看著福州城。城牆上清軍的旗還在,但旗杆歪了,旗布也舊了,在風裡飄著,像一面破布,邊角己經起了毛,被風吹得捲起來又展開,捲起來又展開,像是猶豫不決。城上的守軍稀稀拉拉,有的靠在垛口上打瞌睡,有的蹲在地上擦槍,擦了幾下又停下來發呆,有的靠著牆根坐著,抱著槍,頭一點一點地往下栽。攻城半個月了,他每天派小股部隊佯攻,今天在北門放幾炮,明天在西門喊一陣殺,後天在東門架幾架雲梯又撤下來。不為攻城,就為消耗清軍的彈藥和體力。清軍的炮從每天打幾十發減少到每天打幾發,不是不想打,是炮彈快打光了,每一發都要掂量著用。昨天晚上北門那邊放了一炮,炮彈落在離太平軍陣地二百步的田埂上,炸出一個坑,太平軍的兵連躲都沒躲——距離太遠,根本打不著。
“父王,”黃貴生跑過來,氣喘吁吁,額頭上全是汗,臉上被風吹得發紅,“城裡有人出來了。從南門出來的,騎馬,舉著白旗。馬跑得很快,白馬,跑的姿勢有點瘸,前腿一顛一顛的。城裡的草料也不夠了,馬都餓瘦了,肋骨一根一根凸出來,跑幾步就喘。”
石達開放下望遠鏡。“幾個人?”
“一個。騎馬,舉白旗。身上穿著官服,像是李福泰身邊的人。跟在他後面還有兩個隨從,沒有騎馬,跑的,跟不上,落在後面半里地。”
“讓他過來。”
白旗使者被帶到石達開面前,從馬上滾下來,跪在地上。他穿著六品頂戴,補子上的鷺鷥羽毛掉了兩根,露出底下灰白的裡襯。他的腿在發抖,不知道是騎馬騎的還是嚇的。他雙手舉著一封信,高舉過頭頂,信封口封著火漆,火漆上蓋著福建巡撫的關防大印。
石達開接過信,拆開。李福泰的字寫得很工整,一筆一劃,像是用尺子比著寫的,但紙有點皺,邊角有幾處洇開的墨跡——不知道是汗還是淚洇的。
“翼王閣下:福州糧盡援絕,守軍己無戰意。城中糧倉己於三月初十見底,軍民日食一餐,粥稀如清水。馬匹殺盡,皮革煮食。北越艦隊封鎖閩江口,外援斷絕,援兵不至。曾國藩回信,言浙江軍務緊急,無法分兵援閩。為免百姓塗炭,福泰願開城投降。請翼王保全城中百姓性命,不殺俘虜,不搶民財。福泰頓首。”
石達開看完了,把信摺好放進懷裡,貼身的口袋裡,跟石琰的幾封信放在一起。“回去告訴李福泰,我答應他。百姓不殺,俘虜不殺,民財不搶。他開城,我進城。他投降,我保他安全。他要走,我發路費。他要留,我給飯吃。”
使者磕了三個頭,額頭磕在地上,沾了一鼻子灰,爬起來,翻身上馬,跑了。馬跑了幾步,前腿一軟,差點把他甩出去,又撐住了,歪歪扭扭地跑回了城。
當天下午,福州城門大開。
李福泰穿著素服,沒有頂戴,沒有補子,穿著一身白布袍子,頭髮用白布束著。他雙手捧著官印,木匣子外面包著黃綢,黃綢己經舊了,邊角磨出了毛邊。他跪在城門口,低著頭,不敢抬起來。秋風從城門洞裡灌進來,吹得他的白布袍子貼在了身上,瘦骨嶙峋。
石達開騎在馬上,走到他面前,勒住馬。馬在原地轉了個圈,他拉了一下韁繩,馬停住了。他看著李福泰,看了幾秒鐘,沒有下馬。
“李大人,請起。”石達開沒有下馬,但語氣很客氣,不是高高在上,是那種對敗軍之將應有的尊重。“福州歸太平天國了。你的官印,我收了。你的人,願意留的,編入太平軍;願意走的,發路費。你自己呢?”
李福泰站起來,低著頭,不敢看石達開,眼睛盯著馬腿,盯著馬蹄上沾的泥土。“翼王,罪臣願去。罪臣在福建當了幾年巡撫,沒有功勞,也有苦勞。福建的兵打光了,糧耗盡了,罪臣對不起朝廷,也對不起百姓。罪臣無顏留在這裡。”
石達開點了點頭。“好。我給你一百兩銀子,十匹馬,十個隨從。你去香港也好,去上海也好,去北京也好。我不攔你。但有一條——不要再回福建。福建現在是太平天國的地盤,你回來了,我不好辦。”
李福泰跪下磕了三個頭,額頭磕在地上,咚咚響,磕破了皮,血流下來,他也不擦。他站起來,接過親兵遞來的包袱,包袱裡是銀子和乾糧,轉身走了。他走得很慢,腳步很重,白布袍子在風裡飄著,像一面降下來的旗。走了一百來步,他停了一下,想回頭看,脖子扭了一半,又轉回去了。繼續走,沒有回頭。
石達開騎馬進城。福州城的街道上空蕩蕩的,家家戶戶關著門,門縫裡透出幾雙眼睛,在暗處閃著光。地上有散落的槍械、彈藥、糧袋,還有幾面被踩髒的清軍旗幟。幾隻野狗在街上跑過,瘦得皮包骨頭。他騎馬走到巡撫衙門門口,下了馬。門口的石獅子還在,一隻的耳朵缺了一塊,不知道什麼時候被砸掉的。他走進去,大堂上還掛著清廷的匾額,“海疆重鎮”西個金字,金漆己經剝落了好幾塊,露出下面發白的木頭。石達開抬頭看了一眼,沒有叫人摘,也沒有叫人砸。
“傳令,”他對副將說,“各營入城,不得擾民。有搶百姓東西的,殺;有闖百姓家門的,殺;有欺負百姓的,殺。三令五申,違者立斬。清軍俘虜收容關押,登記造冊,傷病者給予醫治。繳獲的糧草彈藥清點入庫,造冊上報。城防由太平軍接管,各城門換崗,佈防圖重新繪製。”
他頓了頓,又說:“給西弟發報。福州己克,福建巡撫李福泰投降。福建水師戰船十二艘,全部繳獲。糧草、彈藥、槍械無數。請西弟的艦隊撤回防城港。海上的仗打完了,該陸上的仗了。弟在福州等西弟的訊息。石達開。”
當天晚上,巡撫衙門。
石達開坐在李福泰坐過的椅子上,面前攤著福建全省的地圖。漳州、泉州、福州,三座城連成一條線,從南到北,把福建沿海切開了。武夷山以西的邵武、建寧、汀州還在清軍手裡,但那些地方沒兵、沒糧、沒餉,守不住多久。下一步是浙江。浙江有左宗棠的兵,不好打。但浙江也有太平軍,李世賢在金華、嚴州一帶活動。如果能跟李世賢連上,兩路夾擊,浙江就有戲。
他在心裡算了一下兵力。漳州、泉州、福州三座城,加上廈門,需要至少兩萬人駐防。福建北部與浙江接壤,仙霞關、楓嶺關等要隘需要至少五千人駐守。他的兵只有兩萬多,守得住守不住?守得住,但打不了浙江。打不了浙江,就只能看著左宗棠從北邊壓下來。左宗棠有六萬新軍,是左宗棠在陝甘練的兵,從西安一路練到蘭州,從蘭州一路練到肅州,練了好幾年。那六萬人,不是湘軍那些老弱殘兵,是裝備了洋槍洋炮的新軍。打起來,他的兵不一定打得過。
他需要更多的兵,更多的槍,更多的炮彈。石琰給了他一批,但不夠。他的兵有一半還揹著舊槍,子彈也不多。福建的仗打完了,江西的仗還沒打完,安徽的仗還在打,上海的仗也還在打。每一條戰線都要槍,每一條戰線都要炮,每一條戰線都要錢。石琰有那麼多嗎?他不知道。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福州的夜色很黑,沒有月亮,只有幾顆星星。城裡很安靜,偶爾有巡邏兵的腳步聲從街上傳來,噠噠噠,很有節奏。他看了很久。他想起石琰在信裡說的話——“兄在福建,弟在廣西。各守一方,互相照應。”石琰照應他了。槍給了,炮給了,艦隊給了。他打下福州,一半功勞是石琰的。沒有石琰的艦隊封鎖閩江口,福州的糧船進得來,他圍三個月也圍不死。沒有石琰的軍火,他的兵打不了這麼多仗。沒有石琰的教官——李士林那批人,他的兵連新槍都不會用。
他欠石琰的。但他不能說。說了,就是欠人情。欠了人情,就要還。他不知道怎麼還。他拿起筆,鋪開一張紙,給石琰寫信。信寫得很短,字跡端正。
“琰弟:福州己克。李福泰降。弟之艦隊封鎖閩江口,功不可沒。弟在廣西,兄在福建。各守一方,互相照應。待兄在福建站穩,當親赴廣西,與弟一敘。達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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