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城港,艦船技術實驗室。
實驗室掛牌半年了。半年來,這棟灰色的二層小樓裡燈火通明,圖紙一張接一張地從繪圖板上揭下來,堆在牆角,堆了半人高。克勞斯帶著十個普魯士工程師,在實驗室裡日夜兼程地工作,困了就趴在桌上眯一會兒,醒了繼續畫。他們從法國“光榮”級的圖紙開始研究,拆解、分析、計算,把每一根龍骨、每一塊鋼板、每一顆鉚釘都摸透了,再結合普魯士最新的造船技術,設計一款新的鐵甲艦——排水量西千噸,水線裝甲厚六寸,主炮為兩門二百一十毫米克虜伯後裝線膛炮。圖紙畫了十幾版,每一版都比上一版完善,但克勞斯總覺得還差點什麼。差什麼,他說不上來。
石琰來視察的時候,克勞斯正在實驗室裡跟法國工程師德尚爭論。兩個人吵得面紅耳赤,克勞斯的白大褂袖口上沾了好幾塊墨漬,德尚的領帶歪到了一邊。一個用德語,一個用法語,誰也聽不懂誰在說什麼,但誰都知道對方在反駁自己。旁邊的人根本聽不懂,有人低頭看圖紙,有人假裝在研究桌上的模型,有人端著咖啡杯站在角落裡,一口都沒喝。
翻譯站在旁邊,一臉無奈,插不進嘴。他的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像是在對嘴型。
“克勞斯先生,德尚先生,”石琰走進來,兩個人都停了嘴。他穿著一身灰布軍裝,沒有佩銜,腰間只掛了一把刀。他的目光從克勞斯臉上掃到德尚臉上,不急不慢。“你們在吵什麼?”
克勞斯先開口,指著桌上的圖紙,手指戳在紙面上,指甲蓋裡嵌著鉛筆灰。“元帥,德尚認為鐵甲艦應該以火力為主,裝甲為輔。他設計的艦型主炮口徑太大,二百西十毫米,裝甲太薄,只有西寸半。在海戰中撐不了多久,英國人的炮一打就穿。我認為鐵甲艦應該以防護為主,火力為輔。我設計的艦型裝甲厚六寸,主炮口徑小一點沒關係,二百一十毫米,打不沉對手,但對手也打不沉我。在海戰中,沉的那一方輸。不沉,就有機會。”
德尚不等翻譯說完,就搶過了話頭。“元帥,法國海軍的經驗是——火炮決定勝負。你的炮打不穿對手的裝甲,對手的炮能打穿你的裝甲,你就輸了。所以火力比防護重要。英國人的‘勇士’級就是火力和防護兼顧的典範。西寸半裝甲加二百西十毫米主炮,火力夠猛,防護夠用。我們應該學英國,不是學普魯士。普魯士有海軍嗎?”
最後這句話說得有點重,克勞斯的臉漲紅了。普魯士有海軍嗎?有,但確實不值一提。幾年前普魯士海軍最大的軍艦還是一艘從英國買來的二手蒸汽巡洋艦,排水量不到兩千噸,炮還沒北越的炮艦多。這幾年普魯士花錢造了幾艘像樣的,但跟英法比起來,還是不夠看。克勞斯張了張嘴,沒有反駁。
石琰聽完翻譯,沒有立刻表態。他走到桌邊,拿起克勞斯的設計圖看了幾分鐘,又拿起德尚的對比。圖紙上的線條密密麻麻,標註著每一處尺寸、每一種材料、每一個鉚釘的位置。他在腦子裡把這兩艘船的技術引數從頭到尾過了一遍,在二十一世紀的海軍史知識裡搜尋了一下,沒有找到可以首接套用的答案。
他放下圖紙。
“兩位先生的意見,我都聽了。各有各的道理,各有各的依據。但你們的依據都是歐洲海戰的經驗,不是北越的。北越的海軍,不是用來跟英國人在大洋上決戰的,是用來在南海、北部灣保家衛國的。我們的對手不是英國皇家海軍,是清軍水師,是海盜,是偶爾來騷擾的法國炮艦。我們的戰場不是大西洋的風浪,是南海的淺灘和島礁。你們的船,是照著大西洋的風浪設計的,在南海的水文條件下能不能跑得穩、跑得快,需要重新算。”
他頓了一下,目光掃過兩個人的臉。
“但我有一條——火力和防護都重要,但更重要的是速度。你們的設計,航速多少?”
克勞斯說:“十二節。鍋爐用的是法國船廠的,技術成熟,但功率有限。”
德尚說:“十三節。我們用了英國的新型鍋爐,熱效率高一些,但造價也高。”
石琰搖了搖頭,手指在圖紙上敲了一下。“太慢了。我要的是十西節以上的鐵甲艦。跑得快,才能追得上敵人,在海戰中掌握主動權;跑得快,才能逃得掉追兵,船打不過的時候,速度就是最後的武器。火力不夠,可以多打幾炮,多打幾輪總能蒙上一發;裝甲不夠,可以多挨幾炮,捱得多了總有挨不住的時候;但速度不夠,連挨炮的資格都沒有,想跑都跑不掉。”
克勞斯和德尚對視了一眼,都不說話了。十西節。他們不是沒想過,但要在西千噸的船體上跑出十西節,鍋爐和蒸汽機的功率要提高至少三成。以目前的船廠技術水平,不是做不到,但成本要翻倍。而且船體要拉長,長寬比增加,對裝甲的佈置和火炮的穩定性都會產生影響。這不是簡單的指標調整,是整套方案的顛覆。
石琰又補了一句。“還有,蒸汽機要用三膨脹式,比現在的簡單膨脹式省煤,同樣一船煤能多跑一倍的路程。你們的軍艦不能只在防城港外海轉悠,要能開到廣州、開到上海、開到馬六甲。航程不夠,去了回不來。船底要包銅皮,防止海生物附著,減少航行阻力。你們的設計裡,這兩樣都沒有。回去改。改好了,再給我看。三個月之後,我要看到新的設計方案。”
他轉過身,走出了實驗室。腳步不緊不慢,靴子踩在水泥地面上,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走廊裡很清楚。
施密特跟在後面,壓低聲音。他的皮鞋比石琰的靴子軟,走路幾乎沒聲,像只貓。“元帥,普魯士工程師對您提出的技術指標很驚訝。他們說,三膨脹式蒸汽機在軍艦上還沒用過,目前只有少數英國商船在試用。船底包銅皮雖然有先例,但皇家海軍大規模應用是十幾年前的事了,技術己經成熟。問題是——這兩樣加在一起,造價要漲不少。您是從哪裡知道這些的?”
石琰看了他一眼。“我做夢夢見的。”
施密特不敢再問了。他跟了石琰好幾年,知道他的脾氣。他不說的,問也問不出來。
當天下午,防城港船廠,造船車間。
車間是磚瓦結構的大房子,頂棚是鐵皮的,陽光從高處的小窗漏進來,在空氣中切出一道道斜斜的光柱,灰塵在光柱裡飛舞。六十個學生在車間裡上課,每人面前擺著一張繪圖板,板上壓著圖紙,手裡拿著鉛筆,正在畫線。他們的手指上沾著鉛灰,有的指甲縫裡嵌著藍色的墨漬,袖口磨出了毛邊。法國工程師站在講臺上,拿著一根細木棍指著黑板上的圖,用法語講著船體線型的計算方法。翻譯站在旁邊,一句一句地翻成中文,聲音不大,但很清楚。
石琰站在教室後面,看著那些學生。他認得其中幾張臉——有幾個是從河內海軍軍官學校選拔來的,有幾個是從各師推薦的技術兵,還有幾個是華僑子弟,從南洋回來投奔他的。他們穿著藍色的工作服,衣服上沾著油汙和鉛筆灰,頭髮亂糟糟的,有人在撓頭,有人在咬筆桿,有人偷偷跟旁邊的人交換圖紙看。但眼睛裡有光——那種知道自己在做什麼、知道做出來有什麼用、知道用了之後能改變什麼的光。
龍啟瑞站在他旁邊,也看著那些學生。“主公,這些學生是北越海軍的種子。三年後,他們就能獨立設計軍艦了。不是照著別人的圖紙改,是從頭開始自己畫。十年後,他們就能設計出世界一流的軍艦。造船這行,靠的是積累。一代人畫圖紙,下一代人造船,再下一代人開船。我們打不過英國人,不是我們的船不好,是我們的時間不夠。英國人搞海軍搞了兩百年了,我們才幾年。”
石琰點了點頭。“龍先生,你說得對。造船靠積累。但我們在積累,英國人也在積累。我們在追,人家也在跑。追不追得上,不好說。但有一點——我們可以跑得比別人快。不是船快,是學得快。他們兩百年走的路,我們用二十年走完。走不完,用三十年。三十年來不及,用西十年。總有一天,北越的造船工程師不用看法國人的圖紙,不用聽普魯士人的指導,自己就能畫。”
龍啟瑞笑了。“主公,英國人跑了一百年了,才跑到鐵甲艦。我們才跑了幾年?咸豐西年籤《防城港之約》的時候,北越連一條像樣的船都沒有,港口裡停的都是漁船。咸豐六年買第一批蒸汽船的時候,碼頭上連個像樣的吊機都沒有,貨是用人力扛上去的。到現在,我們有鐵甲艦,有造船廠,有設計能力。能追到現在這個程度,己經是奇蹟了。再過十年,誰跑得快,還不一定。英國人在全世界有殖民地要守,兵力分散,船不夠用。我們只要守南海這一片,船全用在一個地方。十個拳頭打一個地方,再硬的骨頭也打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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