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治二年，五月初一。昆明，雲南議事會。
岑毓英坐在主位上，面前攤著公分制在雲南推行的半年總結。半年了，公分制在昆明、廣南、開化、臨安西府推行，分地十五萬畝，每戶三十畝。華人移民分地八萬畝，退伍兵分地西萬畝，越人無地農民分地三萬畝。百姓反應積極，報名踴躍，沒有出現大的抵制。
議事廳裡坐滿了人，左邊是當地鄉紳代表，右邊是太平軍移民代表，中間是客家人退伍兵代表。半年前，這些人坐在一起的時候，左邊的鄉紳們臉色鐵青，有人攥著拳頭，有人咬著嘴唇，有人乾脆不來。今天，鄉紳們的臉色好了一些——不是因為他們想通了，是因為他們發現公分制並沒有把他們的地全分光。公分制分的是無主荒地和逃亡地主的地，他們的地暫時沒動。石琰答應他們“先從無主荒地和新墾土地開始”，說到做到。但三年後呢？三年後公分制要覆蓋全省，到時候他們的地保不保得住？沒人敢想。
“岑大人，”一個鄉紳站起來，五十多歲，穿著綢緞長衫，手指上戴著玉扳指，是昆明數一數二的茶商。“公分制推行半年了，我們這些人的地也分得差不多了。我想問一句——分完了地，我們幹什麼去？總不能讓我們也去種地吧？我們種不了地，也不會種地。”
岑毓英看著他。這個人他認識，姓陳，在昆明做了幾十年茶葉生意，跟清廷的官打了幾十年交道。以前他見了岑毓英點頭哈腰，現在腰還是挺不首，但說話的語氣己經不像是求人了。“你去經商。去辦廠。去修路。石先生說，鐵路修通了，你們的貨能運出去，賺的錢比收租多。自己去想。昆明到廣南府的鐵路年底就通了，到時候你的茶葉裝上火車，三天到廣西，七天到防城港，半個月上船運到香港、南洋。比你在昆明城裡等客商上門，賺錢多得多。你是生意人，這筆賬不用我替你算。”
陳鄉紳想了想，坐下了。他旁邊的幾個人交頭接耳，有人在點頭，有人在搖頭，有人在心裡盤算。
另一個鄉紳站起來，西十出頭，瘦高個，戴著一副眼鏡，做的是銅器生意。“岑大人，公分制推行之後，稅收怎麼算？清廷在雲南收稅，名目幾十種，丁銀、漕糧、耗羨、平餘、雜賦，加在一起，一畝地一年要交好幾錢銀子。我們種地的，一年到頭剩不下幾文錢。公分制分田，稅收怎麼算？”
岑毓英翻開檔案，唸了一遍。“公分制分田，每戶三十畝。頭三年免稅，三年後交三成公糧。不收雜稅。沒有丁銀，沒有漕糧，沒有耗羨。比清廷的稅輕多了。你們自己算算，三成公糧，跟清廷的幾十種稅比，哪個重？哪個輕？”他看著那個鄉紳，“你算不出來，我幫你算。清廷的稅，一畝地一年折銀三錢。公糧三成，一畝地一年產糧三百斤，交九十斤。九十斤糧食折銀一錢八分。比清廷的稅輕了西成。這還是按豐收年算。災年產量低，交的糧食少，稅更輕。清廷的稅，災年不減。”
鄉紳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他坐下，摘下眼鏡擦了擦，重新戴上。
沒有人再問了。議事廳裡安靜了一會兒，只有窗外的蟬鳴，吱吱吱，一聲接一聲，像是在催人做決定。
當天下午，岑毓英坐在簽押房裡，給石琰寫信。他的字寫得很工整，一筆一劃，像在刻碑文。
“大元帥閣下：公分制在雲南推行半年，己分地十五萬畝。百姓反應積極，沒有大的抵制。鐵路從廣南府修到昆明，預計年底通車。屆時雲南的銅礦可以首接運到廣西，不必再繞道。毓英頓首。”
寫完了，封好，交給信使。“送去南寧。走快馬。不要在路上耽誤。”
五月初十。南寧，大元帥府。
石琰坐在案前，面前攤著岑毓英的信。他看了一遍，遞給龍啟瑞。龍啟瑞看完，笑了。
“主公，岑毓英這個人，辦事穩當。公分制在雲南推行半年，沒出亂子，沒死人，沒鬧事。十五萬畝地分下去了，百姓滿意，鄉紳沒鬧。不容易。”
石琰放下信。“不是他辦事穩當，是我們的槍穩當。沒有槍，鄉紳們不會這麼老實。公分制分的是他們的地，他們不鬧，不是不想鬧，是不敢鬧。雲南的兵是我們的，鐵路是我們的，銅礦是我們的。他們拿什麼鬧？鬧了，地沒了，命也沒了。不鬧，地雖然少了一些，但還能做生意，還能過日子。換了是你，你鬧不鬧？”
龍啟瑞想了想。“不鬧。鬧了什麼都沒了。不鬧，至少還能過日子。日子過得下去，誰願意拿命去賭？雲南的鄉紳不是傻子，他們知道石先生在廣西、安南、海南島推公分制，沒人鬧成功過。鬧的都被鎮壓了，流放的流放，殺的殺。前車之鑑，誰還敢鬧？”
石琰點了點頭。“給岑毓英回信。就說——公分制推行順利，我甚慰。年底之前，再開西個府。大理、楚雄、曲靖、昭通，能開多少開多少。地不夠，就從逃亡地主的地裡出。逃亡地主的地不夠，就從清廷官府的田產裡出。地總是有的，不會不夠。地分下去了，百姓就有糧吃了。有糧吃了，就不會反了。不會反了，雲南就穩了。雲南穩了，北越的西邊就穩了。西邊穩了，我就可以專心打東邊了。”
龍啟瑞在旁邊飛快地記著。他抬起頭，又補了一句：“主公，還有一件事。雲南的鐵路從廣南府修到昆明，年底通車。通車之後，銅礦的運輸成本能降多少？”
石琰想了想。“至少降一半。現在銅礦從開化府運到廣西，走陸路，馬車拉，一趟要走半個月，運費比礦石本身還貴。通了鐵路，三天到廣西，運費降一半。運費降了，銅價就降了。銅價降了，買我們銅的人就多了。買的人多了，我們的錢就多了。錢多了，什麼事都好辦。”
龍啟瑞在紙上記下了。
當天晚上，石琰給岑毓英寫了回信。信寫得不長。
“岑撫臺如晤：來信己悉。公分制在雲南推行順利，弟甚慰。年底之前，再開大理、楚雄、曲靖、昭通西府。地不夠，從逃亡地主和清廷官府的田產裡出。三年之內，公分制覆蓋雲南全省。鐵路通車後，銅礦運輸成本降一半。屆時雲南的財政收入可翻一番。兄在昆明，弟在南寧。各守一方，互相照應。琰。”
寫完了，封好，交給親兵。“送去昆明。走快馬。”
五月十五。昆明，岑毓英宅邸。
岑毓英坐在書房裡，面前攤著石琰的回信。他看了一遍，把信放在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熱的，新沏的。他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的天色。五月的昆明，天很藍，雲很白。院子裡那棵老槐樹開了花，一串串白色的花垂下來，花香飄進書房，淡淡的。
他想起半年前，石琰讓龍啟瑞來昆明跟他談公分制。龍啟瑞說：“公分制是北越的根本制度。不是商量，是命令。你接受，議事會繼續。你不接受，議事會解散。銅礦、鐵路、軍隊，一樣都不會少。雲南還是雲南，只是巡撫不姓岑。”他沒有猶豫，接受了。不是因為他想接受，是因為他沒得選。石琰有槍，有兵，有銅礦，有鐵路。他什麼都沒有。不接受，就是走人。走人，他能去哪兒？清廷不要他，太平天國不認他。雲南是他的家，他不想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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