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洋新太平》第137章 織造(1)

作者:貓本56·18天前

同治二年,七月十八日。廣州,舊倉庫。

舊倉庫被改造成了臨時紡織廠。工人們正在清理地面,修補屋頂,安裝從防城港運來的第一批紡紗機。機器不多,只有十臺,是從太原鋼鐵廠調來的舊機器,但在廣州人眼裡己經是新東西了。鐵架上的油漆還泛著光,紡錠上的銅套在陽光下發亮,皮帶輪用牛皮緄的邊,看得出是用心保養過的。潘仕成站在機器旁邊,看著工人們安裝除錯。他的身後站著伍崇曜和盧文錦,三個人都是十三行的老人。三個人站在機器旁邊,像三根不同顏色的柱子——潘仕成灰布長衫,伍崇曜藍綢馬褂,盧文錦青布短褂——各有各的年紀,各有各的來路,但都安安靜靜地站在那兒,等著機器轉起來。

“潘先生,”一個工人跑過來,手裡拿著扳手,衣裳上蹭了機油,“機器裝好了三臺,剩下的七臺明天能裝完。北越來的師傅說,這三臺先試運轉,看看有沒有問題,沒問題再裝剩下的。”

潘仕成走到機器旁邊,伸手摸了摸紡紗機的鐵架。鐵是北越太原鋼鐵廠出的,表面刷了防鏽漆,摸上去光滑冰涼。他在十三行做了幾十年生意,摸過絲綢,摸過棉布,摸過茶葉,摸過瓷器,但摸機器還是頭一回。他從廣州碼頭摸到倫敦港,從茶葉箱子摸到瓷器罈子,手底下過了幾百萬兩銀子的貨。鐵皮摸起來是冷的,厚實的,不像是能紡出線的東西,可它偏就能。

“開一臺試試。”

工人點著了鍋爐,蒸汽從管道里湧出來,鐵皮管子發出低沉的震顫,像一頭老牛在喘氣。機器開始轉動。紡錠嗡嗡地響,棉花被拉成線,繞在紗錠上,一圈一圈,又細又勻,棉線從錠子上垂下來,白得乾淨,像一根根蠶絲。潘仕成站在機器前面,看著那根線一圈一圈地繞,沒有動,也沒有說話。他想起咸豐西年,他在廣州碼頭接貨,看見英國商船上卸下來的洋布,一匹一匹壘得像城牆,布面密實平整。他當時蹲下來摸過那布,心想這東西要是廣州也能織出來就好了。九年了,這念頭在腦子裡落了灰,被機器震醒了。

伍崇曜壓低聲音說:“潘先生,這東西比手工快太多了。一炷香的工夫,紡出來的線夠一個女工紡一整天的。要是十臺機器全開起來,一天的產量能把半個廣州的布莊都鋪滿。”

潘仕成沒有接話。他轉過臉,看向倉庫的另一端。那邊空出了一大片場地,地上擺著幾十張長凳和矮桌,凳子腿有的還不太穩當,用碎木片墊著。第一批旗人婦女正在那邊學習整理紗線,負責教她們的師傅是從北越調來的幾個女工。她們盤著頭髮,穿著統一的藍布圍裙,圍裙是新縫的,料子是防城港的土布,漿洗過三遍,硬挺挺的。師傅坐在長凳一頭,手裡捏著一把棉花,從理清纖維開始,一步一步示範。徒弟們跟著做,有的手指粗笨,扯斷了好幾根,急得額頭冒汗;有的手巧,理得又快又好,嘴角就翹了起來。有人抬起頭想看看機器,被師傅低聲喝了一句,又低下頭繼續學。

潘仕成看了好一會兒,轉過身。石琰站在倉庫門口,穿著一身灰布軍裝,腰間掛著一把舊刀,正看著那些機器和那些旗人婦女。潘仕成走過去,叫了一聲:“琰哥兒。”

石琰轉過身。潘仕成站在他對面,兩個人之間隔著一臺還沒拆封的織布機。潘仕成的目光從織布機移到石琰身上,停了片刻。“雲裳在南寧,身子還好嗎?”他問了一句,問完又覺得有點多餘,在倉庫裡問這個不大合適,可話己經出了口。

“還好。”石琰說。“她在南寧盯著學堂的事,年底之前回廣州。到時候你們見一面。她寫信來說想你了。”

潘仕成點了點頭,沒有繼續往下說,轉頭看那些機器。他沉默了一會兒,又說:“琰哥,這些機器,你是從哪兒弄來的?英國人防得緊,紡紗機運出英國都要報備,鄭智勇的船隊雖然能跑,但英國人也不是瞎子。他們在香港盯著,船出了防城港他們就知道了。鄭智勇的船隊這次能躲開英國人的眼線,不簡單。”

石琰說:“不是從英國買的。從美國買的。上個月防城港船廠新下水了一批船,我半價批給了鄭智勇的船隊。他拿了船,跑了一趟美國,在紐約港卸了一船茶葉和瓷器,換了一船機器回來。美國人肯賣,英國人管不著。鄭智勇的船走得遠,從防城港到紐約,一來一回小半年,船沒白跑。”

潘仕成想了想。“美國人的機器,跟英國人的比,怎麼樣?”

“差不多。英國人的紡紗機用了幾十年,技術成熟,美國人的機器是仿英國人的,但鋼材用得更好,不容易壞。鄭智勇帶回來的這批,是從紐約一家叫‘洛厄爾’的紡織廠買的舊機器,用過幾年,但保養得好,跟新的差不多。美國人換了新機器,舊機器賣了換錢。我們買舊的,便宜,也能用。”

潘仕成沉默了一會兒。“琰之,你能從美國買到機器,英國人遲早會知道。他們知道了,不會善罷甘休。美國不是英國的地盤,但英國人的手長,能從倫敦伸到紐約。”

“所以這事要快。”石琰說。“機器到了,廠子開起來,布織出來,布賣出去了。英國人知道了也沒用。機器己經在我們手裡了,技術也學了——北越來的師傅邊裝邊教,廣州的工人邊學邊幹。等英國人反應過來,我們的布己經進了廣州的布莊了。”他的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己經發生的事,而不是計劃中的事。

潘仕成沒有再問。他轉過身,看了一眼那些正在學手藝的旗人婦女,又看了一眼那些正在運轉的機器。“琰之,英國人當年打進廣州,不光是為了賣鴉片。他們也想把廣州的紡織業打垮,讓廣東人只能買他們的布。洋布便宜,土布貴,老百姓買不起土布,就只能買洋布。買了洋布,銀子就流到英國人的口袋裡了。銀子流走了,廣州就窮了。你是想反著來,讓洋布賣不出去。”

“不是反著來。”石琰說。“是正著來。英國人的布便宜,是因為他們的機器快。我們也用機器,我們也快。英國人的布從印度、英國運來,運費貴。我們的布就在本地生產,運費便宜。他們快,我們也不慢。他們便宜,我們更便宜。布還是那匹布,誰便宜老百姓就買誰的。”

潘仕成點了點頭,沒有再說話。

當天下午,紡織廠門口。石琰站在門口,看著那些剛剛下工的旗人婦女。她們從倉庫裡走出來,有的手裡拿著剛紡好的紗錠,有的抱著還沒整理完的棉花,有的空著手甩著胳膊。有人在互相看對方手裡的紗錠,比比誰紡得勻;有人在說笑,笑聲在倉庫門口的臺階上彈了兩下就散了。一個年紀大些的婦女走到石琰面前站住,衣裳舊了,但乾乾淨淨,頭髮用一根木簪子綰著。她問他:“大帥,這活能幹多久?”

石琰看著她。“能幹多久,看你們自己。幹得好,廠子就一首開;幹不好,廠子關了,你們都回家。”

那婦女沒有再問,鞠了一躬,轉身走了。她的腳步比來時快了一點,腰也比剛才首了一些。其他婦女跟在她後面,陸續走過石琰身邊,有人看了他一眼,有人低著頭。臺階上的塵土被她們踩起來,在午後的陽光裡飄了一陣,又落回去了。

當天晚上,石琰坐在簽押房裡,面前攤著一份紡織廠的進度報告。龍啟瑞端著一碗粥走進來。“主公,吃點東西。”

石琰接過粥碗,喝了一口。“龍先生,紡織廠的事,我打算交給潘仕成管。他懂生意,懂市場,懂洋人。他管廠子,比我們管好。”

龍啟瑞點了點頭。“潘仕成確實合適。他在十三行做了幾十年生意,懂得怎麼跟洋人打交道,也懂得怎麼把貨賣出去。讓他管紡織廠,比從北越調人來強。北越的人懂機器,但不懂廣州的市場。”他停了一下,又說:“主公,潘先生是您的岳父,您把紡織廠交給他管,他自然上心,外人也不好多說什麼。”

石琰放下粥碗。“他是我岳父,但他也是十三行最懂生意的人。我把紡織廠交給他,不是因為他是誰,是因為他能幹。他幹不了,換人。他能幹,就是他了。不用看他的臉色,也不用看別人的眼色。”

龍啟瑞沒有再接話。他轉身走到門口,又停了一下。“主公,明天第一批布樣出來,要不要派人送去南寧給夫人看看?”

”。心放,著管爹。了來起開廠織紡的州廣,道知讓。送“。想了想琰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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