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算
同治二年,七月十二日。廣州,滿城。
廣州滿城是大德路以北、解放路以西、人民路以東、盤福路以南的八旗駐地。康熙二十年設防時駐軍三千餘人,乾隆年間滿漢合駐時總人口約萬餘名口。石達開打下廣州後,對八旗採取了極端手段——有罪的殺,沒罪的關,滿城被封鎖,旗人不得進出。滿城的城牆不高,但鐵柵欄門關得嚴嚴實實,門口站著太平軍的兵,槍上肩,刺刀在六月的陽光下閃著白光。城裡的旗人己經餓了好幾個月了,糧草斷絕,柴火斷絕,連井水都快要見底了。有人從城牆上往下爬,想趁夜跑出去找吃的,被巡邏的兵抓住了,綁在城門口示眾,曬了一整天。石琰站在滿城門口,看著那些被封鎖的街巷,沉默了很久。城牆上還留著清軍守城時的彈孔,牆根底下堆著碎石和燒黑的木料,門縫裡透出一雙雙眼睛,瘦得眼眶深陷,嘴唇乾裂,有人懷裡抱著孩子,孩子也在哭。六月的太陽曬得人頭皮發燙,地上的青石板燙腳,他的靴子踩在上面,能感覺到熱氣往上躥。
龍啟瑞站在他旁邊。“主公,翼王對旗人的處置太極端了。大部分旗人是普通百姓,婦女孩子更是無辜。他們被困在滿城裡,沒糧沒柴,日子難過。裡面的人出不來,外面的人進不去,再這樣下去,不用打仗,自己就先餓死一批。”
石琰沒有回頭。“把旗人分批放出來。有罪的——參與抵抗、殺害太平軍士兵的——查清楚,按律處置。無罪的——普通旗人、婦女、孩子——放歸自由。不分滿漢,都是廣州的百姓。他們得自己活。”
當天下午,廣州行轅。
石琰召集了十三行的人——潘仕成、伍崇曜、盧文錦。三個人坐在下首,等著他說話。潘仕成穿著深灰色長衫,手裡端著一碗茶,沒喝;伍崇曜穿著藍色綢緞長衫,坐得端正;盧文錦年紀最大,頭髮花白,坐在角落裡,手裡拿著一把摺扇,扇子沒開啟。
“三位先生,”石琰開口了,“廣州的紡織業,以前是廣東的支柱。第二次鴉片戰爭之後,洋紗洋布進來,本地的紡織廠倒閉了,工人散了。廣州工商業‘一落千丈,無復昔年之盛’。我想重開紡織業,需要你們幫忙。機器、原料、工人、市場,每一樣都不能少。”
潘仕成放下茶碗。“大元帥,重開紡織業,機器可以跟英國人買,但他們不一定肯賣好的給我們。原料可以從印度、美國進口,棉花、染料都能買到。廣州不缺工人,但缺熟練工,缺懂機器的人。市場——廣東本地的市場還在,但被洋貨擠佔了。要開啟市場,需要價格比洋貨便宜,質量不比洋貨差。”
石琰點了點頭。“機器的事,不要指望英國人。這麼多年就是翼王在廣東大戰才讓廣東的紡織停下,在這之前英國人就差沒親自上陣打破廣州了。鄭智勇的船隊可以從美國買紡紗機、織布機,上個月防城港船廠的新船我半價給他們批了一批。工人——我手裡有一批現成的。滿城的旗人婦女,以前在家裡也做針線活,有底子。讓她們進廠,學三個月就能上手。滿城的男旗人,我也給他們安排了活——拉車。”
他從抽屜裡取出一張圖紙,攤在桌上。圖紙的邊角己經被摸得起毛了,墨線描了三遍,有些地方改過又擦,紙面都起毛了。“這是我設計的車。兩個輪子,一根車槓,一個人拉著跑。比轎子快,比馬車便宜,巷子也能進。車身加了彈簧減震,坐起來不顛。輪子用鐵製輻條,輕便不重。車篷可摺疊,下雨遮雨,晴天遮陽。這東西叫‘安南車’,以後廣州城裡的計程車輛都叫這個名字。成立一家車行,統一管理。車是車行的,車伕是車行的僱工。廣州城裡的街道我己經讓人分段量過了,按照里程定了價,一里路兩文錢,遠路另算,明碼標價,省得扯皮。車行統一收錢,車伕按分成拿錢——車行拿三成,車伕拿七成。車伕每天領車、晚上交車。車行提供維修、保養、統一制服。車伕不許欺客、不許拒載、不許議價、不許打架。”
潘仕成看著圖紙看了很久。“大元帥,這車,您想出來的?”
石琰沒有回答這個問題。“滿城的男旗人,有力氣的可以去拉車。賺了錢自己養活自己,不用靠朝廷,不用靠別人。紡織廠的機器,鄭智勇會在三個月內運到,隨船到一批會安裝的技師。北越的工廠裡也有會修機器的工人,調一批過來,邊裝邊教。三個月後,廣州的工人自己就會修。”
盧文錦開口了。“大元帥,這車廣州人沒見過,能有人坐嗎?”
“先試。從滿城到碼頭,從碼頭到行轅,幾條固定路線跑起來。頭幾天免費,讓人知道這東西好用。好用,就會有人坐。有人坐,就有生意。有生意,就有錢賺。有錢賺,就不用靠別人施捨。”
伍崇曜說:“大元帥,旗人拉車,漢人會坐嗎?滿漢之間隔著一層,廣州人坐了旗人的車,怕被人說。”
石琰看了他一眼。“坐車的人給錢,拉車的人出力。誰管你是滿人還是漢人?滿人拉車,漢人坐車,跟漢人拉車、滿人坐車有什麼區別?都是過日子,都是討生活。廣州人不認滿漢,認的是便宜。便宜了,就有人坐;貴了,就沒人坐。車行把價錢定好,公道了,自然有人坐。旗人拉車,漢人坐車,坐久了,就不分滿漢了。”
伍崇曜不再說話了。
當天晚上,簽押房。
石琰一個人坐在案前,面前攤著一張廣州地圖。他把地圖上的街道按照走向和長度劃分成若干段,每一段標上里程數,再在旁邊標註出“上落點”——分佈在碼頭、行轅、十三行、布政司、光孝寺、五仙門等人流量大的地方。他在每一段路線上寫上裡數,用鋼筆標得清清楚楚。城西由潘仕成帶人實地走了一遍,用腳步丈量加繩尺校正,每隔一段路就在牆上用石灰畫一個圈,圈中間寫上數字,代表這一段路的里程數。圈畫得不算大,但夠顯眼,行人走幾步就能看見一個。他在所有圈裡選了幾個位置作為“固定上落點”,旁邊用紅漆寫上地名和方向。乘客只需要到上落點等車,車伕也只在這幾個點之間跑。上了車,去什麼地方,按固定的里程收費。一里路兩文錢,五里路十文錢,遠近分明。不用討價還價,不用爭爭吵吵。
他看了很久,把筆放下。
龍啟瑞推門進來。“主公,滿城那邊的旗人開始放出來了。第一批放了兩千人,都是普通旗人,沒有參與抵抗的。他們問——出來了,去哪裡?清廷不要他們了,太平天國不要他們了。他們不知道該往哪裡走。”
石琰沒有抬頭。“告訴他們——願意去紡織廠的,登記;願意拉安南車的,也登記。不願意的,發路費,願意去哪兒去哪兒。留在廣州的,就要按北越的規矩來。公糧三成,沒有雜稅,跟其他人一樣。不分滿漢,只看做事不做事。”
龍啟瑞沉默了一會兒。“主公,您這樣做,不怕有人不滿?翼王的舊部裡面,有人恨旗人恨了幾十年,您這麼一放,他們嘴上不說,心裡未必服氣。”
“不滿的人多了。”石琰終於抬起頭,看著龍啟瑞。“翼王死了,我不可能讓他的恨繼續下去。恨不能當飯吃。廣州的百姓要吃飯,旗人也要吃飯。紡織廠開了,安南車上路了,有活幹,有錢賺,有飯吃。日子過下去了,誰還記得自己是滿人還是漢人?日子過不下去,什麼人都能反。那些恨旗人的老兄弟,我不指望他們馬上想通。但日子長了,他們看見旗人跟漢人一樣幹活吃飯,一樣交糧納稅,一樣過日子,心裡的恨就會慢慢淡了。淡不了,那就耗著。誰耗得過日子?日子比恨長。”
龍啟瑞點了點頭。“主公說得對。日子比恨長。”他走到桌前,看了看那張地圖,又看了看標註在牆上的圈。“廣州城這麼大,三十輛車夠嗎?”
“不夠。”石琰說。“先跑起來,看看有多少人坐。坐的人多了,再加車。一百輛、二百輛、三百輛,加到夠為止。廣州城的百姓不是不想出門,是以前出門不方便。轎子太慢,馬車太貴,走路太遠。現在有安南車了,方便了,出門的人就多了。出門的人多了,坐車的人就多了。坐車的人多了,拉車的人就有錢了。拉車的人有錢了,日子就過下去了。日子過下去了,廣州就穩了。”
當天夜裡,滿城門口。第一批放出來的旗人站在城門外,有的揹著包袱,有的抱著孩子,有的空著手,有人茫然地西下張望,有人攥著包袱帶子不肯鬆手。鐵柵欄門在他們身後重新關上。他們站在廣州的街道上,不知道該往哪裡走。有人蹲在路邊,雙手抱著腦袋;有人仰頭看著天,天上只有幾顆星;有人小聲地問旁邊的人“我們去哪兒”,沒人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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