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五日。廣州，內務部臨時辦事處。
廣州六月的天熱得像蒸籠，連樹蔭底下都悶得喘不過氣。石祥從南寧趕來，衣裳上全是土，臉上的灰和著汗，一道一道的。他租了一間院子當臨時辦事處，門口沒有掛牌子，跟普通民居沒什麼區別。院子裡那棵老榕樹的枝丫垂下來，地上落了一層枯葉，被六月的毒日頭曬得捲了邊。
活著的刺客一共三個。兩個己經審了兩天，嘴硬得像鐵核桃，撬不動。石祥不急，他讓人把這兩個人關在隔壁的屋子裡，不給水喝，不給飯吃，只給一把椅子一張桌子一盞油燈。燈是亮著的，不熄。人困得撐不住眼皮，趴下去就會被拍醒。他要的不是他們招供，是要他們累。累到一定程度，嘴就硬不住了。
第三個刺客瘦得像根竹竿，看人的時候眼珠子轉個不停，像一隻被逼到牆角的耗子。石祥把他單獨提出來，沒有用刑，只是讓人給他端了一碗涼茶。刺客端起碗一口氣灌下去，喝完了，嘴唇還溼著，眼睛裡的光卻暗了幾分——他知道自己不是第一個被審的，也知道第一個招了之後，第二個第三個就會容易得多。
石祥坐在他對面，面前攤著一份供狀，紙是新的，筆是蘸好墨的。他等了一會兒，開口了。“你叫什麼？”
“小人……小人叫劉福。”
“劉福。在天地會里做什麼的？”
“小人……小人是陳堂主的親兵。”
“陳堂主讓你來殺翼王的時候，怎麼說的？”
劉福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他低下頭，盯著桌面，盯了好一會兒，手在膝蓋上攥成了拳頭，又鬆開，又攥緊。
石祥端起涼茶喝了一口。“你的同夥有兩個，昨天審了一夜，熬不住了，該說的都說了。三份供狀合在一起，少一個人的名字就是沒填滿。你不說，我填上別人的名字也行。你說了，你的名字還能換個好點的結果。”他放下茶碗，語氣不急不慢，像是在聊家常，但目光一首壓在劉福的臉上。“你跟其他人不一樣，你是個老兵，打過仗見過血。你知道什麼話該說，什麼話不該說。我不問你那些不該問的，我只問你知道的。你說完了，我聽完，各走各路。你不說，我也有辦法讓你說。”
劉福又沉默了一會兒，低著的頭終於抬了起來。“大人，小人說了，能活嗎？”
“你說的是實話，能活。說的是假話，活不了。你自己選。”
劉福嚥了一口唾沫，像是下了很大決心。“小人說。”
他先說了錢的事。陳國樑給每個人的銀票是從英國銀行兌的，面額不小。又說從香港接應的人是個姓楊的商人，常年跑汕頭到香港的航線，專門替英國人幹這種見不得光的活。銀票、船、退路，都是那個人安排的。最後他說了幕後主使——陳國樑在一次酒後跟親信提過，說上頭的人姓穆，是個滿人，官還不小，身邊有英國人在幫襯，他讓陳國樑“放手去幹，廣州以後換人來坐。不用怕石達開，他活不了多久”。劉福不知道穆是誰，但這幾句話，己經足夠讓石祥把目標鎖定在那位從廣州出逃的廣州將軍身上。
石祥把供狀看了一遍，提筆在末尾補了一行字——“供述中提及‘穆姓滿人’與英國人聯手，具體身份待核。”他放下筆，把供狀摺好放進懷裡，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的蟬鳴聒噪，一聲接一聲，吵得人心煩意亂。他站了一會兒，轉過身對審訊官說：“派人去香港。找到陳國樑，活要見人，死要見屍。找不到人，就找他碰過的錢，找那個姓楊的商人。銀票有號碼，船有標記，人長著兩張嘴。總有一樣能順著摸回來。”
審訊官應了一聲，轉身去了。石祥又看了一眼院子裡那棵老榕樹，樹蔭在六月的烈日底下縮得只有小小一團，地上熱得發燙，連螞蟻都不願多走兩步。
七月初一。香港，灣仔碼頭。
陳國樑蹲在碼頭的角落裡，身上穿著一件破舊衣裳，頭髮蓬亂，臉上抹了鍋底灰，頭上戴著一頂破草帽，帽簷壓得很低。他從揭陽跑出來之後，先是藏在揭陽城外一間廢棄的土地廟裡蹲了三天，靠著偷供桌上的幹餅充飢；等風聲沒那麼緊了，才搭上一艘運豬仔的船，在豬欄裡擠了一路到了汕頭；到了汕頭又換了兩次船，才摸到香港。前後折騰了十幾天，整個人瘦了一圈，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深地凹下去，像一把散了架的骨頭架子。
他以為到了香港就安全了。英國人的地盤，北越的人追不過來。但他在碼頭上蹲了不到兩天，就發現不對。對面茶館門口那個蹲著抽菸的漢子，他前天就見過——換了件衣裳，但脖子上的黑痣還在。賣魚攤後面那個戴草帽的，他昨天也見過——那雙鞋沒換，鞋面上的一道裂口一模一樣。
他知道自己被盯上了，但不敢跑。一跑，就坐實了。他只能蹲著，等著，希望盯梢的人只是湊巧路過。他懷裡還揣著那張英國銀行的銀票，一千兩，票面還新著，折了幾道痕。他不敢花，不敢換，不敢露，像揣著一塊燒紅的鐵。
兩個穿便裝的人從人群中走過來，一左一右，把他夾住了。左邊的人搭上他的肩膀，像老朋友打招呼；右邊的人貼近他的身側，刀尖隔著衣裳抵在他的後腰上。左邊的人的聲音不高不低，像在跟熟人說話：“陳國樑？”陳國樑抬頭，臉色變了。他想跑，但腰上的刀尖往前送了半分，刺破了衣裳，冰涼的刀尖貼著皮肉。“別動。動就死。”
他被帶進一條巷子裡，上了停在後門的一輛馬車。馬車穿過灣仔的街道，往碼頭走。他坐在車廂裡，低著頭，一句話也不說。
碼頭邊停著一艘掛著北越商船旗的貨船，船身灰撲撲的，吃水不深，像剛從哪個港開過來。石祥的人把他押上船，關進底艙。艙裡西面是木板，頭頂是鐵皮，艙門關上之後，只有頭頂一塊巴掌大的透氣窗透進來一線光。海水的鹹腥味從木板縫隙裡滲進來，混著船底的柴油味。他知道自己完了。
七月初三。廣州，內務部臨時辦事處。
陳國樑跪在地上，兩個眼袋鼓得像水泡，嘴唇乾裂，嘴角掛著白色的皮屑。石祥坐在他對面，面前攤著一份供狀，旁邊放著一碗涼茶，茶碗沿上凝著水珠，但他沒有端，只是看著陳國樑。
“說吧。誰給你的錢，誰讓你殺翼王。說清楚，我給你個痛快。說不清楚，我有的是時間慢慢審。”
陳國樑低著頭，肩膀在抖。他撐了一炷香的工夫，終於開口了。先是穆克德訥的名字，然後是英國人的銀票，然後是詹姆士·馬地臣——他在香港見過一次，穆克德訥親口說的，“這個人不想自己動手，但他出的錢多”。他把最後一次見穆克德訥的情形描述了一遍：洋樓二樓的窗戶正對著海灣，穆克德訥當著他的面把一摞銀票推過來，說“你幹完這票就去汕頭，船己經安排好了，上了船就安全了”。陳國樑當時還多問了一句“英國人的船靠譜嗎”，穆克德訥擺了擺手說“靠譜不靠譜你都得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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