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19日 廣東，潮汕，揭陽。
石達開騎在馬上，走在揭陽的街道上。太陽很毒，曬得他額頭上沁出一層細汗。他穿著一身灰藍色軍裝，沒有佩銜，腰間只掛了一把左輪手槍。身後跟著二十幾個親兵，騎著馬，排成兩列縱隊，鬆鬆垮垮地走著。福建克復後，他從福州南下，沿著粵東沿海一路巡視，今天到了揭陽。
街上的百姓看見當兵的來了，有人躲進屋裡，有人站在路邊看，有人交頭接耳。石達開沒有在意。廣東是他打下來的，百姓怕他是正常的。等日子久了，他們就不怕了。
“翼王，”黃貴生策馬靠近，手裡捧著一份文書，“揭陽當地的鄉紳在縣衙設了宴，請您赴宴。揭陽的天地會也派了人來，說要當面向翼王投效。來的人不少，好幾十個。”
石達開想了想。“天地會的人，見。鄉紳的宴，不去。打了一輩子仗，吃不動了。讓天地會的人在縣衙等我，我換了衣裳就去。”
黃貴生應了一聲，轉身去了。
石達開騎馬往縣衙走。揭陽的縣衙不大，門口站著幾個親兵，看見石達開來了，立正敬禮。石達開下了馬，把韁繩扔給親兵，邁步走了進去。他沒有帶太多人進縣衙，只帶了黃貴生和幾個貼身侍衛。二十幾個親兵留在縣衙門口，有的在樹蔭下歇息，有的在餵馬，有的靠在牆根打盹。
縣衙大堂。石達開坐在主位上，面前站著幾十個天地會的人。他們穿著雜色衣裳，有的穿長衫，有的穿短褂，有的光著膀子，腰間別著刀，手裡拿著槍，站在大堂裡東張西望。領頭的是個西十多歲的漢子，姓陳，自稱是天地會在揭陽的堂主。他走上前，朝石達開抱拳。
“翼王，屬下陳國樑，天地會揭陽堂主。今天帶弟兄們來投奔翼王。翼王打福建，弟兄們願意跟著翼王去。翼王往東，弟兄們不往西。翼王往北，弟兄們不往南。”
石達開點了點頭。“陳堂主，你手下多少人？”
陳國樑說：“三百。都是能打的。槍法準，刀法狠，在揭陽一帶是出了名的。翼王要是不信，可以考考他們。”
石達開笑了。“考什麼考？願意跟我乾的，留下。不願意的，不強求。陳堂主，你先把弟兄們的名單報上來，我讓人登記造冊。登記完了，發餉、發槍、發軍裝。從今天起，你們就是太平軍的人了。”
陳國樑連連點頭。“是，是。翼王，屬下這就去辦。”
他轉過身，朝身後的人揮了揮手。那些人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有人忽然停了一下。那人的手伸進了懷裡，掏出了一把短刀。刀不長，巴掌大小，刀刃磨得鋒利，在陽光下閃了一下。但他的動作太大了，站在石達開身後的黃貴生看見了。他還看見——不止一個人。七八個人同時把手伸進了懷裡，掏出了短刀、匕首、甚至一把袖珍手槍。他們的眼睛盯著石達開，不看別處。這是有預謀的，不是臨時起意。他們的目標只有一個。
“父王！”黃貴生喊了一聲，撲上去。
槍響了。不是石達開的槍，是刺客的槍。那把袖珍手槍很小，藏在袖子裡不容易被發現，聲音也不大，但子彈打在人身上一樣致命。子彈打中了黃貴生的肩膀，他踉蹌了一下，但沒有倒下，死死抱住了那個開槍的刺客。
石達開猛地站起來，手按在左輪手槍上。但他的槍還沒拔出來，幾個刺客己經衝到了他面前。短刀刺進了他的腹部，一刀，兩刀，三刀。石達開悶哼一聲，拔出槍，朝最近的刺客開了一槍。子彈打中那人的胸口，那人倒下去。他又開了一槍，打中了另一個刺客的腿。但第三個刺客己經到了他身後，一刀捅進了他的後腰。石達開的腿軟了，跪了下去，槍掉在了地上。
黃貴生被刺客推開，摔在地上，肩膀上的傷口在流血。他掙扎著爬起來，看見石達開跪在大堂上，身上全是血。地上躺著三個刺客，還有幾個在往外跑。縣衙門口的親兵聽見槍聲衝了進來，但己經晚了。
石達開跪在地上，手撐著地，想站起來，站不起來。他的腹部和後背都在流血，血流得很快，青磚地面被染成了暗紅色。黃貴生撲過去，抱住他。
“父王！父王！”
石達開抬起頭，看著黃貴生。他的臉色慘白，嘴唇發紫，但眼睛還是亮的。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喉嚨裡湧出一口血。血從嘴角流下來，滴在黃貴生的手上。
“貴生……”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聽不見，“叫你西叔……來……廣東……交給他……”
他的眼睛閉上了。手從黃貴生的胳膊上滑落，垂在地上。黃貴生抱著他，渾身發抖。他的眼淚從眼眶裡湧出來，滴在石達開的臉上，和血混在一起。他不相信這是真的。父王打了十幾年仗，從金田打到南京，從南京打到江西，從江西打到廣西，從廣西打到廣東。那麼多仗都打過來了，那麼多子彈都沒打中他，現在死在揭陽的縣衙裡，死在一群不知道哪裡來的刺客手裡。
縣衙裡亂成一團。親兵們追出去，抓住了幾個往外跑的刺客，也有幾個趁亂跑掉了。黃貴生跪在地上，抱著石達開的屍體，一動不動。他的肩膀還在流血，但他感覺不到疼。他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父王死了，死在潮汕，死在揭陽。
當天夜裡，揭陽縣衙。黃貴生坐在簽押房裡，面前攤著審訊記錄。被抓的刺客一共五個人，兩個在抓捕過程中被打死了，三個活著的正在審。審了一下午，三個人供出了不同的答案。第一個人說：他們是清軍派來的，福建巡撫李福泰雖然投降了，但福建清軍的殘部還在，他們不甘心失敗，想殺了石達開，讓太平軍群龍無首。第二個人說：他們是英國人僱的，英國人不希望石達開在廣東站穩腳跟——石達開是石琰的哥哥，石琰禁菸，石達開也禁菸，英國人恨他們兄弟倆。第三個人說：他們是潮汕本地的幫派，被北越打壓的鴉片販子出錢僱的。北越禁菸，斷了他們的財路，他們要報復——殺不了石琰，就殺石琰的哥哥。
三個人的說法互相矛盾，但有一個共同點——他們都不是天地會的人，是冒牌的。陳國樑在混亂中跑了，至今下落不明。三百個“天地會”的人，有的跑了，有的被抓，有的在混戰中被打死了。
黃貴生放下審訊記錄，閉上眼睛。“給西叔發報。”他對副官說。聲音沙啞，像砂紙磨石頭。“我爹遇刺，當場身亡。兇手己被抓獲部分，供詞不一，正在核查。請越北大都督府大元帥速來廣東。”
副將猶豫了一下。“黃將軍，您的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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