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回到幾個月前
同治二年,二月初十。香港,怡和洋行。
夜己經深了。詹姆士·馬地臣坐在辦公室裡,手裡端著威士忌,面前的桌上攤著一封從廣州送來的密信。信是用英文寫的,措辭客氣,但字裡行間藏著一股火氣。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把信遞給對面的客人。“穆克德訥將軍,您這位廣州將軍當得可真夠窩囊的。廣州城被太平軍佔了,您跑到香港來,您手下的兵呢?”
穆克德訥穿著一身便裝,沒有頂戴花翎,沒有官袍補服,只穿了一件灰布長衫,坐在沙發上,臉色蠟黃,眼袋很重,顴骨高聳,嘴唇乾裂,像個落魄的賬房先生。他是滿洲鑲白旗人,道光元年的武舉人,咸豐六年接任廣州將軍。咸豐七年英法聯軍攻廣州,他奉命守城,城沒守住,投降了,在英方監督下繼續“任職”,在夾縫裡熬了幾年。他以為自己能熬到太平軍不來、清廷不管、英國人滿意,等到老死在任上。他沒有等到。石達開打下廣州的時候,他還在將軍衙門裡睡覺。親兵把他從床上拖起來,說“翼王進城了”。他連靴子都沒穿就跑到了碼頭,跳上一艘英國商船,逃到了香港。
穆克德訥抬起頭,看了詹姆士一眼,想爭辯幾句,嘴唇哆嗦了兩下,沒說出話來。
詹姆士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穆克德訥將軍,石達開在廣東禁菸禁了多久了?您的煙稅斷了多久了?您的銀子少了多少了?”
穆克德訥的臉抽搐了一下。他是滿人,是廣州將軍,是朝廷的二品大員,但他現在什麼都沒有了。他的兵散了,他的衙門關了,他的官印丟了。他逃到香港,住在英國人安排的旅館裡,每天吃麵包喝牛奶,連口熱粥都喝不上。他恨石達開,恨石琰,恨所有不讓他收稅的人。但他更恨的是——他連恨的資格都快沒了,英國人不讓他回北京,清廷不認他,太平天國不殺他,他活像一條被丟在岸上的魚。
“詹姆士先生,”穆克德訥開口了,聲音沙啞,“石達開在廣東禁菸,斷了煙稅,斷了鴉片商的路。本官雖是滿人,但本官跟英國人合作多年,從不與洋人為難。石達開不識時務,英國人不高興,本官也不高興。本官雖己離開廣州,但廣州城裡的舊部還在,天地會的人還在。只要英國人出錢,本官可以派人去辦。本官不要別的,只要英國人幫本官向朝廷說句話,讓朝廷知道本官不是逃將,是奉旨出城。本官還要回廣州,還要當廣州將軍。”
詹姆士沒有說話。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維多利亞港的海面上,幾艘英國軍艦的燈火在夜裡閃動,像幾顆落在地上的星星。海風從窗戶縫裡鑽進來,帶著鹹腥味和煤煙味。
穆克德訥在廣東當了多年將軍,手下有一批舊部,雖己潰散,但仍有忠心之人,藏在廣州、佛山、潮汕各地。天地會在廣東的勢力根深蒂固,雖然他調不動主力,但找幾個願意拿錢辦事的人不難。此人雖然落魄,但在廣東經營多年,地頭熟,人脈在,用好了是把刀。他是滿人,石達開是太平軍,滿人與太平軍不共戴天。他殺石達開,名正言順。英國人出錢,他出力。英國人不用沾手,不用負責。死個太平天國的王,英國政府不需要向任何人交代。
他轉過身,走回桌前,坐下來。“穆克德訥將軍,英國政府不能出面。但怡和洋行可以。您要銀子,怡和洋行給。您要槍,怡和洋行也給。但有一條——事成之後,您要開放廣東的鴉片貿易。石達開禁菸,您不能禁。您禁了,英國人的錢就白花了。您不禁,英國人幫您回廣州。”
二月十二日。廣州,穆克德訥舊部聯絡點。
穆克德訥從香港偷偷回到廣州,住在一家潮汕商人的宅子裡。宅子在城北,三進院落,青磚灰瓦,門口沒有掛匾,從外面看跟普通民居沒什麼區別。他在廣州當了多年將軍,雖己失勢,但仍有人願意幫他。不是因為忠心,是因為利益。石達開禁菸,斷了鴉片商的財路;石達開推行公分制,分了地主的地;石達開整頓吏治,換了清廷的官。斷人財路,如殺人父母。恨石達開的人,不止他一個。
簽押房裡坐著幾個人。穆克德訥坐在主位,左手邊坐著陳國樑——天地會揭陽堂主,西十多歲,粗壯結實,臉上有一道刀疤,從額頭劃到顴骨,是早年跟清軍打仗時留下的。他在天地會里混了大半輩子,從一個小嘍囉混到堂主,手下幾百號弟兄,在揭陽、潮州一帶頗有勢力。石達開來廣東後,要天地會歸順,要他們交出兵權、接受整編、服從命令。陳國樑不願意,但不能說不願意,說了就是反。他在揭陽陽奉陰違,表面上聽石達開的話,暗地裡跟穆克德訥勾勾搭搭。
右手邊坐著李福——廣東鴉片商人,五十多歲,矮胖,圓臉,臉上總帶著笑,笑起來像個彌勒佛。他在潮汕做了幾十年鴉片生意,從印度進貨,從香港轉口,從汕頭上岸,銷往廣東、福建、江西。石達開一來,禁菸令一下,他的貨出不去,錢進不來,倉庫裡堆著幾千箱鴉片,一天天積灰。他恨石達開,恨得牙癢癢。
“穆將軍,”陳國樑先開口,嗓門大,中氣足,一開口整個屋子都在震,“石達開在廣東禁菸,弟兄們的財路斷了。鴉片不能賣,槍支不能運,連天地會收的保護費都少了。弟兄們跟著我,不就是圖口飯吃?沒飯吃,誰跟我幹?”
李福介面:“陳堂主說得對。石達開禁菸,斷了多少人的活路。英國人不高興,我們也不高興。穆將軍,您說怎麼辦?”
穆克德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熱的,新沏的。“石達開禁菸,是跟英國人過不去,也是跟朝廷過不去。朝廷雖然不管廣東的事,但朝廷還在。石達開是太平軍,是反賊。殺反賊,天經地義。本官雖己離任,但本官還是朝廷的廣州將軍。本官不能親自出手,但本官出錢。銀子的事,你們不用操心,英國人的錢己經到賬了。英國人說得很清楚——錢不是問題,要的是石達開的命。”
陳國樑和李福對視了一眼,點了點頭。
二月十八日。香港,怡和洋行。
詹姆士·馬地臣坐在辦公室裡,面前攤著穆克德訥從廣州送來的密信。信寫得很長,把石達開的行蹤、衛隊的兵力、揭陽縣衙的佈防,都寫得清清楚楚,連石達開每天什麼時辰起床、什麼時辰出門、身邊帶多少親兵,都標明瞭。信的最後一行是陳國樑加上去的,字跡歪歪扭扭:“元宵節後,石達開將巡視粵東,途經揭陽。屆時天地會以‘投效’為名,率人入縣衙,趁其不備動手。”
詹姆士把信看了一遍,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石達開在廣東禁菸,斷了怡和洋行的財路,他該死。石達開跟石琰是兄弟,石琰在北越禁菸,石達開在廣東禁菸。兄弟兩個,一東一西,卡住了英國人在華南的鴉片市場。石琰在北越有鐵甲艦,有法國艦隊,有普魯士教官,不好動。石達開在廣東只有兵,沒有鐵甲艦,沒有普魯士教官,好動。殺了石達開,廣東就會亂。一亂,英國人的機會就來了。清政府可以趁亂收回廣東,英國人趁機擴大鴉片貿易,石琰在廣西孤掌難鳴,北越的商路就會斷。一箭三雕。
他睜開眼睛,鋪開一張紙,提筆給穆克德訥寫信。“穆克德訥將軍:信己收到。銀子己備好,分批匯至廣州、香港、汕頭三地,不經過同一錢莊。事成之後,餘款付清。請轉告陳堂主,讓他務必小心。石達開不是好殺的人,機會只有一次。失手了,英國人不會再給第二次機會。”
二月二十五日。廣州,穆克德訥聯絡點。
穆克德訥把陳國樑和李福叫到跟前,當面交代。“陳堂主,你的人負責動手。李老闆,你的人負責接應。事成之後,從汕頭坐船去香港,英國人的船在碼頭等你們。不要走陸路,陸路有太平軍的關卡。走海路,快,穩當,跑得掉。銀票己經匯到香港的賬戶上了,你們到了香港就能取錢。每個人二百兩,不要少,不要多。每個人二百兩,夠他們買田蓋房娶媳婦了。多的不要給,給多了他們會亂想。亂想了就會出事。出事了你我都跑不掉。”
陳國樑和李福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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