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治二年，6月2日。河內，潮州會館。
天還沒亮，鄭智勇就起來了。他在會館後院的水井邊打了一桶水，從頭澆到腳，冷得打了個哆嗦。水是涼的，從地底下抽上來，帶著泥土的腥味。他用毛巾擦乾了身子，穿上一身短打，腰間繫了一條粗布帶。他從枕頭底下摸出那封手札——不是原件，是陳慈黌抄給他的副本。鄭王的字寫得不怎麼樣，歪歪扭扭，但最後一句話力透紙背：“望潮人亦不負吾。”他把手札摺好，貼身放著，拍了拍。陳慈黌站在院子裡，揹著手，看著天。天還沒亮，東邊泛著魚肚白，幾顆星星還掛在西邊的天上。院子裡種著一棵龍眼樹，樹幹很粗，樹冠遮住了半個院子，樹下襬著石桌石凳。
“陳叔，我走了。”鄭智勇走過去。
陳慈黌沒有回頭。“智勇，找到鄭王的後人，帶回來。找不到，就別回來了。”
鄭智勇沒有說話。他抱拳，轉身走了。
陳慈黌站在院子裡，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他轉過身，回到大堂，坐在主位上。那封手札還攤在桌上，他拿起來，又看了一遍。字跡模糊了，紙也泛黃了，邊角起了毛，有的地方被蟲蛀了，透出一個個小洞。他看了很久。他想起他爹。他爹臨終前，把這封信交給他，說：“慈黌，鄭王對我們有恩。他死了，他的後人還在。找到他們，幫他們。這是我們潮汕人的債。”他找了二十年，沒找到。不是找不到，是不敢找。找到了，怎麼辦？幫他們？怎麼幫？他們兵強馬壯，不需要他幫。他們敗了，亡了，流落西方。他幫不了。他只能等。等了幾十年，等到現在。他不能再等了。再等，他就老了。老得走不動了，老得想不起來了，老得連鄭王是誰都忘了。
6月15日。暹羅南部，宋卡港。
鄭智勇的船在海上走了五天，從防城港出發，經西貢，繞開英國人的巡邏線，沿著海岸線一路往南。他換了一艘小船，吃水淺，能進內河。船上只有他一個人——不，還有一個夥計，叫阿七，跟了他七八年，從紅頭船跑到蒸汽船，從跑短途跑到跑長途，是潮汕人，會講暹羅話。船靠了岸，碼頭上的人看著他們，沒有人過來。宋卡港不大，碼頭邊停著幾艘漁船，幾個漁婦在補網。遠處有幾間吊腳樓，建在水面上，下面用木樁撐著。鄭智勇上了岸，站在碼頭上，看著那些吊腳樓。
“阿七，鄭王的後人在哪裡？”
阿七撓了撓頭。“東家，陳先生只說了個大概。宋卡府，鄭王的後人可能在這裡。也可能在北大年、在吉打、在檳城。當年鄭王敗了，他的子孫西散逃命，有的逃到暹羅南部，有的逃到馬來亞，有的逃到蘇門答臘。找了幾十年，都沒找到。我們找幾天，能找到嗎？”
鄭智勇沒有回答。他邁步往前走，走過吊腳樓，走過魚市，走過一座小橋。橋下的水很渾，漂著垃圾，有一股腥臭味。過了橋，是一片橡膠園。橡膠樹一排一排，整整齊齊，像列隊的兵。橡膠園旁邊有幾間木屋，木屋門口坐著一個老人，抽著旱菸，眯著眼睛，看著他們。
鄭智勇走過去，抱拳。“老人家，請問這附近有沒有姓鄭的人家？從曼谷來的，鄭王的後人。”
老人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他抽了幾口煙，煙鍋裡的菸絲燒得通紅，發出輕微的嘶嘶聲。他把煙鍋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來，轉身進了屋。鄭智勇站在門口，等了一會兒。老人出來了，手裡拿著一個布包，遞給鄭智勇。
“你是潮汕人？”
“是。”
“你找鄭王的後人做什麼？”
“還債。”
老人看著他，看了很久。他把布包開啟，裡面是一封信，信紙己經發黃，邊角捲曲。信封上用漢文寫著幾個字：“鄭王后裔鄭信公啟。”
“這是鄭王流落宋卡時寫的。他老了，回不去了，寫了這封信，等潮汕人來取。等了二十多年，沒人來。我爹等了一輩子，沒等到。我等我爹死了，還是沒等到。今天你來了，拿去吧。鄭王的後人在北大年。一個叫鄭義的年輕人，是鄭王的曾孫。他在北大年的碼頭上當搬運工，每天扛大米，賺幾文錢，養家餬口。”
鄭智勇接過信，放進懷裡。他朝老人鞠了一躬，轉身走了。
6月二十八日。北大年港。
北大年比宋卡熱鬧。碼頭上停著幾艘英國商船，還有幾艘暹羅的漁船。工人們扛著麻袋來來往往，有人用馬來語喊，有人用暹羅話喊，有人用手比劃。鄭智勇站在碼頭上，看著那些搬運工。他們光著膀子，皮膚曬得黝黑，肩膀上扛著麻袋，一袋一袋地從船上搬到倉庫。他一個一個地看，看了很久。他看見一個年輕人，二十出頭，瘦高個，皮膚曬得黝黑，穿著一件破舊的短褂，扛著麻袋從船上下來。他的動作很利索，扛起麻袋，快步走過跳板，把麻袋碼在倉庫裡，又跑回去扛下一袋。他不跟別人說話，別人也不跟他說話。鄭智勇走過去，站在他面前。
“你是鄭義？”
年輕人放下麻袋，看著他。“你是誰？”
“潮汕人。來找你的。”鄭智勇從懷裡掏出那封信，遞給他。“你曾祖父寫的。他讓你回去。潮汕人等了八十年，該還債了。”
鄭義接過信，看了很久。他不識字，但他認得信封上那幾個字——“鄭王后裔鄭信公啟。”他的眼眶紅了，但沒有讓眼淚掉下來。他把信摺好，塞進懷裡。
“我爹說，曾祖父是潮汕人的王。潮汕人忘了他。我爹等了一輩子，沒等到潮汕人來。我爹死了，我也沒等到。今天你來了，我跟你走。”
六月初五。河內，潮州會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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