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洋新太平》第130章 暹羅的抉擇(1)

作者:貓本56·2小時前

同治二年,五月28日。河內,新式學堂。剛剛返回河內的鄭智勇陳慈黌、張見三從學堂裡出來,太陽正毒,曬得人頭皮發燙。三個人站在學堂門口,誰都沒有先開口。門前的石板路被曬得發燙,熱氣從腳下往上蒸,像踩在灶臺上。門衛站在旁邊,揹著槍,槍上的刺刀在陽光下閃著白光。遠處有幾個百姓在樹下乘涼,搖著蒲扇,看著這邊,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只知道來了幾個穿長衫的人,臉色都不好看。

“陳叔,”鄭智勇先開口,“您說,主公這是什麼意思?”

陳慈黌沒有回答。他邁步往前走,走得很快。鄭智勇和張見三跟在後面。三個人沿著河內的街道走,走了很久,誰都沒有說話。街上人來人往,有挑擔子的,有推車的,有牽著孩子的。他們穿過一條巷子,巷子兩邊是磚牆,牆頭長著青苔,陰涼了許多。又走過一座石橋,橋下的河水渾濁,漂著幾片菜葉。一首走到紅河邊,陳慈黌才停下來。河水緩緩地流,河面上有幾艘漁船,船家在撒網。陳慈黌站在河岸上,看著那條河,看了很久。

“智勇,你對主公說了什麼?”

鄭智勇走過來,站在他旁邊。“我說,潮汕商幫跟英國人一刀兩斷。”

陳慈黌轉過身,看著他。“你說了,算不算?”

“算。”鄭智勇的聲音不大,但很穩。“我說了,就算。主公信我,我也信主公。英國人的錢好賺,但英國人的心不好猜。今天給你錢,明天就要你的命。我不想死,也不想讓弟兄們死。賺了錢,沒命花,賺了有什麼用?不如少賺一點,踏踏實實過日子。北越的門開著,我們好好做生意,日子不會差。”

張見三站在後面,一首沒有說話。他靠在一棵榕樹上,樹冠遮住了太陽,樹蔭下涼快了許多。他手裡拿著一把摺扇,扇子沒開啟,在手裡轉來轉去。他老了,六十多了,在曼谷做了幾十年生意,跟英國人打了半輩子交道。他見過英國人的好,也見過英國人的壞。英國人講規矩的時候,比誰都講規矩;不講規矩的時候,比誰都不講規矩。他不想再看了。

“陳先生,”張見三開口了,聲音不大,帶著潮州口音,“我在曼谷做了幾十年生意。英國人的錢,我賺過;英國人的虧,我吃過。英國人講規矩的時候,生意好做;不講規矩的時候,生意難做。英國人在河內埋炸藥,炸的是北越的學堂,殺的是北越的學生。這是不講規矩。不講規矩的人,不能跟他做生意。今天他炸學堂,明天他炸我們的商行。後天他炸我們的船。我們的船沉了,貨沒了,人死了。他賠嗎?不賠。他說是意外。意外不用賠。我們死了白死。陳先生,潮汕人不能再這樣了。在英國人眼裡,我們就是棋子。用的時候拿起來,不用的時候扔了。扔了連看都不看一眼。鄭王的仇,我們不報。英國人的害,我們也不報。我們到底算什麼?我們還算人嗎?我們潮汕人,還要不要臉?”

陳慈黌沉默了。他看著紅河的水,河水緩緩地流,水面上有幾片落葉,打著旋往下游漂。

“走。回去。我們去找主公。”

當天下午,河內行轅簽押房。

石琰坐在案前,面前攤著一份檔案。他抬起頭,看著陳慈黌、鄭智勇、張見三走進來。三個人整整齊齊地站在他面前,抱拳,鞠了一躬。陳慈黌在最前面,鄭智勇在中間,張見三在最後。

“大元帥,”陳慈黌開口了,“潮汕商幫,從今天起,跟英國人一刀兩斷。英國人的貨,不運;英國人的錢,不收;英國人的船,不靠。誰再替英國人做事,潮汕商幫自己清理門戶。不勞大元帥動手。這是我們三個人的意思,也是潮汕商幫的意思。英國人在河內埋炸藥,炸學堂,殺學生。這不是做生意,這是殺人。殺人的生意,不能做。做了,就沒臉見人了。潮汕人還要臉,還想做人,還想在北越站住腳。”

石琰看著他們三個人,看了幾秒鐘。他的目光從陳慈黌的臉上移到鄭智勇的臉上,從鄭智勇的臉上移到張見三的臉上。三個人都站著,等他的回答。

“好。”石琰站起來,走到他們面前。“英國人的貨,不運;英國人的錢,不收;英國人的船,不靠。你們說的,你們自己記住。誰再替英國人做事,你們自己清理門戶。我不動手。但我有一條——清理不乾淨,我幫你們清。我清的時候,就不分好壞了。到時候,不要怪我。”

三個人抱拳。“是。”

當天晚上,河內行轅簽押房。

石琰一個人坐在案前,面前攤著一份名單。名單上寫著潮汕商幫在河內、防城港、南寧、曼谷、香港的商號名稱和負責人姓名。從這份名單上,他看到了自己的商路——順著商路,他能把貨賣到南洋、香港、廣州、上海。商路不能斷。斷了,北越的經濟就斷了。經濟斷了,北越就撐不住了。

龍啟瑞推門進來,手裡端著一碗粥。他把粥放在石琰面前。“主公,吃點東西。您一天沒吃了。潘夫人交代的,讓屬下盯著您吃。您不吃,她回來要罵屬下。”

石琰看了他一眼,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不燙了,溫的。“龍先生,你覺得,潮汕人靠得住嗎?”

龍啟瑞坐下來。“靠得住靠不住,不是現在能知道的。但他們說跟英國人一刀兩斷,是真的。不是因為他們想斷,是因為他們不斷不行。英國人在河內埋炸藥,炸的是我們的學堂,也是他們的臉面。他們不跟英國人斷,以後潮汕人在北越就抬不起頭了。潮汕人好面子,面子比命重要。丟了面子,他們在北越就做不了生意了。做不了生意,他們就活不下去了。所以,他們必須斷。斷了,才能活。”

石琰放下粥碗。“龍先生,你說,英國人會善罷甘休嗎?”

龍啟瑞搖了搖頭。“不會。英國人在河內埋炸藥,不是第一次了。上個月在防城港,英國人也收買了幾個碼頭工人,想在港口倉庫裡放火。沒成功,人跑了。上上個月在南寧,英國人在大元帥府附近轉悠,被警察發現,說是路過。是不是路過,誰都知道不是。英國人在北越越來越囂張。他們不怕我們。他們怕的是我們越來越強。我們強了,他們的生意就難做了。他們的生意難做了,就要搞破壞。搞破壞搞不成,就要殺人。殺也殺不成,就要想別的辦法。我們要防的是英國人,更要防的是我們自己人。自己人不動搖,英國人收買不了。自己人動搖了,英國人一分錢都不用花,我們自己就會亂。潮汕人這次是被英國人收買的,不是他們自己想反。但下次呢?下下次呢?誰說得準?我們在明處,英國人在暗處。明處的人防暗處的人,防不勝防。”

石琰端起粥碗,把剩下的粥喝完,碗放在桌上。“龍先生,你說得對。要防的是我們自己人。自己人不動搖,英國人收買不了。但怎麼才能讓他們不動搖?光靠槍不夠。槍能殺人,但不能收心。心沒收住,人就算不反,也不會跟你走。不跟你走,就是外人。外人多了,北越就不是北越了。我們辦的學堂,是為了收讀書人的心。公分制,是為了收農民的心。工廠,是為了收工人的心。鐵路,是為了收商人的心。每一樣都要做,每一樣都要做好。做不好,心就收不住。心收不住,北越就穩不住。”

龍啟瑞點了點頭。“主公,您說得對。每一樣都要做,每一樣都要做好。路還長,不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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