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治二年，5月初一。防城港，碼頭。
鄭智勇站在“海安號”的船頭，看著工人們往船艙裡裝貨。太陽很毒，曬得甲板發燙，碼頭上的石板上冒著熱氣，工人們光著膀子，汗流浹背。第一批貨是軍火——三千杆北越元年式步槍、五十萬發子彈、二十門炮，要運到上海，轉陸路送到廬州。木箱上印著“民用物資”西個字，油布裹了一層又一層，怕海水浸進去。這批貨是石琰給秦日綱的，一分錢沒收。秦日綱在安徽撐了大半年，糧餉斷了，彈藥快打光了。再不給，他撐不住了。北越也需要暹羅的米。生意做了幾年，越來越好，船隊從一年跑兩趟變成一年跑五趟。第三批貨是茶葉、絲綢、瓷器——要運到香港，賣給英國商人。英國商人一邊跟北越做生意，一邊在北越搞破壞，但北越的茶葉、絲綢、瓷器質量好，價格低，他們不買不行。嘴巴上說一套，手裡做一套。這就是商人。
“東家，”夥計跑過來，衣裳溼透了，貼在身上，臉上全是汗，“船裝好了。三艘船，貨都裝完了。軍火在底艙，上面壓了米袋和布匹，海關的人查過，以為是普通貨物。什麼時候出發？”
鄭智勇看了看懷錶，表的銅殼磨得發亮，錶盤上的玻璃有一道細紋。“今晚子時。潮水正好。先走上海，再走香港，最後走暹羅。來回兩個月，船不停，人不歇。你跟弟兄們說，這次走遠了，路上辛苦，每人多發十兩銀子的辛苦錢。船上不許賭錢，不許喝酒，不許打架。違者扣錢，再犯趕下船。規矩先說好，省得路上扯皮。”
夥計點了點頭，轉身跑了。他的腳步聲在甲板上咚咚咚，很快消失在船艙裡。
當天夜裡，子時。防城港外海。
“海安號”、“海寧號”、“海豐號”，三艘蒸汽船一字排開，鍋爐燒得通紅，煙囪裡冒著黑煙，在月光下像三根黑色的柱子。船隊駛出港口，往東南方向走。海面上沒有月光，雲層很厚，像一床棉被蓋住了天。鄭智勇站在“海安號”的艦橋上，用望遠鏡看著前方的海面。海是黑的，天是黑的，什麼也看不見。但他知道方向。他在海上跑了十幾年，哪裡的水淺、哪裡的礁多、哪裡的洋流急，閉著眼睛都能畫出來。
走了大約兩個時辰，前方忽然出現了幾盞燈火。不是漁火，是船燈，而且不止一盞——幾盞燈排成一排，在海面上緩緩移動。鄭智勇舉起望遠鏡，看見了那些船的輪廓——灰色的船身，炮管從舷窗裡伸出來。不是商船，是軍艦。英國軍艦。
“東家，”夥計跑過來，聲音發抖，“英國人的軍艦，三艘。擋在航道上，炮口朝我們。”
鄭智勇放下望遠鏡。“不理他。繼續走。不減速，不變向。他們不敢開炮。這裡是公海，不是英國人的地盤。他們敢開炮，就是宣戰。宣戰了，他們的商船就別想進防城港了。防城港不讓他們進，他們的貨就卸不了。貨卸不了，他們就賠錢。賠錢的買賣，英國人不做。他們比我們精。”
“海安號”繼續往前走。英國軍艦沒有動，炮口還對著他們，但沒有開炮。船隊從英國軍艦旁邊駛過，距離不到一里地。鄭智勇站在艦橋上，舉著望遠鏡，看見了英國軍艦甲板上那些水手的臉。他們在看著他，他也在看著他們。沒有人說話。船隊走遠了，英國軍艦的燈火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黑夜裡。
鄭智勇放下望遠鏡。“給主公發報。英國軍艦三艘在北部灣外海攔截，未開炮。船隊己安全透過。”他只是說了這個事實，但意思很清楚：英國人還在盯著。
夥計猶豫了一下。“東家，要不要繞道？”
“不繞。繞了，他們以為我們怕了。不怕，他們反而不敢動。英國人是紙老虎，你怕他，他吃你；你不怕他，他看你。我們不怕，他就吃不了我們。我們在海上跑了十幾年，什麼時候怕過英國人？他們的船比我們大，炮比我們多，但我們比他們快，比他們熟。打不過，跑得過。跑得過，就死不了。死不了，就能繼續賺錢。”
5月初五。上海外海。
船隊到了上海外海。鄭智勇站在船頭，用望遠鏡看著遠處的上海城。城牆上飄著太平軍的旗，紅底黃邊，在風裡飄著。城外是李鴻章的淮軍營地，營帳連綿數里，炮臺一座接一座。雙方對峙，誰也吃不掉誰。李秀成在上海被圍了大半年，兵疲了，糧盡了，彈藥快打光了。天京不給援兵，石琰的軍火是他唯一的指望。鄭智勇知道這批軍火有多重要。
“東家，”夥計跑過來，“英國人的軍艦又出現了。兩艘，在港口外面游弋。炮口對著港口，也對著我們。”
鄭智勇沒有回頭。“讓李秀成的人來接貨。船靠不了岸，用小船駁運。一箱一箱地搬，不要急。英國人的軍艦不會開炮，他們只是嚇唬人。我們不怕嚇。”
李秀成派了十幾條小船來，每條小船載幾十個兵，船頭架著一挺機槍。小船靠上“海安號”的船舷，太平軍的兵跳上船，開始搬貨。木箱一箱一箱地從底艙吊上來，吊到小船上，小船晃晃悠悠地往岸邊劃。鄭智勇站在船頭，看著那些小船來來往往。他的心裡並不輕鬆。這一箱箱的槍運上去，李秀成就能多撐一個月。但一個月之後，他還是需要更多的槍，更多的彈藥。石琰的工廠日夜開工，槍炮局年產九千杆步槍，但九千杆撒到各條戰線上，每條線分到的都不多。
貨卸完了。李秀成的人最後一遍清點，確認數字無誤，揮手示意可以開船。鄭智勇抱拳，沒說話，調轉船頭往外海走。海面上英國軍艦還在，炮口對著他，但沒有開炮。他看見那艘軍艦甲板上站著一個英國軍官，用望遠鏡看著他。他舉起手，揮了揮。那個軍官沒有回應。
5月二十日。香港，維多利亞港。
船隊到了香港。香港比防城港熱鬧，碼頭上停滿了各國的商船，英國旗、法國旗、美國旗、普魯士旗，五顏六色。工人們扛著麻袋來來往往，有人用英語喊，有人用粵語喊，有人用手比劃。鄭智勇的船隊靠了岸，碼頭上的人看了他們一眼，沒人過來。他在香港做了十幾年生意，認識的人多，但今天不想見他們。他只想把貨卸完，走人。
鄭智勇穿著西式西裝，戴著巴拿馬草帽，手裡拄著銀頭手杖。他沒有帶夥計，一個人走上了碼頭。他要去的地方不遠，幾條街就到了。怡和洋行的門還是老樣子，石柱，銅門，門口站著兩個印度人，纏著頭巾，手裡拿著棍子。他們認識鄭智勇，沒有說話，推開門讓他進去。
詹姆士·馬地臣在辦公室裡等著他。他穿著一身白色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帶著笑，但眼睛沒有笑。他的桌上擺著一瓶威士忌，兩個杯子。一個杯子己經倒了酒，另一個空著。
“鄭老闆，請坐。”
鄭智勇坐下來，沒有碰那杯酒。“詹姆士先生，貨到了。茶葉、絲綢、瓷器，都在船上。您驗貨，我收錢。”
詹姆士笑了。“鄭老闆，不急。先喝一杯。這是蘇格蘭的威士忌，十八年的。您嚐嚐。北越不產這個，防城港也買不到。”
鄭智勇沒有動。“詹姆士先生，我不喝酒。您驗貨，我收錢。驗完了，錢收完了，我還要去暹羅。暹羅那邊等著我的貨，不能耽誤。船在海上多停一天，就要多付一天的租金。租金不是您出，是我出。我不想多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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