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治二年,十月初十。廣州,行轅偏廳。
偏廳不大,窗子朝東開著,午後的陽光從窗外斜斜地照進來,在青磚地上切出一塊方方正正的光斑。石琰坐在主位,龍啟瑞坐在他右手邊,面前的桌上攤著一張空白的宣紙,旁邊擱著一截炭條。羅大綱坐在對面,穿著一身半舊的灰布短褂,袖口捲到小臂,露出的手臂曬得黝黑。
他在貴縣多留了七八天,替石達開收整了舊物,又幫黃氏和石定邦安排了幾件瑣事,然後才騎馬南下,一路換了兩匹馬,到廣州的時候衣裳上還沾著露水。他在瓊州島待了大半年,皮膚曬得比從前黑了不少,顴骨上的膚色己經泛出深褐色的光澤,說話的時候聲音比從前沉了一些,不像是累,倒像是嗓子裡多了一層砂。他在石琰對面坐下,沒有多客套,只是抱了抱拳。
“主公,瓊州島的三三制議事會己經正式運行了。三個試點縣——瓊山、澄邁、儋州——全部選了代表,正式開會。代表名額分配按三三制比例,當地鄉紳三成,太平軍移民三成,客家人退伍兵三成,機動一成。鄉紳那邊,選的不是原來的大地主,是幾個肯配合公分制的開明士紳;移民那邊,選了在島上種了三年地的老兵;客家人那邊,選了最早一批上島的屯田兵頭。開了一次全體會,定了三件事:第一,公分制在瓊州全島推行,年底之前完成清丈;第二,海口港擴建,原定明年開工的,議事會投票提前到今年冬天;第三,各鄉設立公分制專員,不設縣官。會議記錄我帶來了,寫得不長,但每一條都是當場投票透過的。鄉紳、移民、客家人三撥人坐在一起,剛開始誰都不看誰,後來有人站起來說話,其他兩撥人開始搭腔了。那天的風很大,屋頂上幾片碎瓦一首在響,但沒有人提前走。”
石琰點了點頭。“議事會開了幾輪會?”
“三輪。第一輪定規則,第二輪定分工,第三輪定工期。每一輪都吵,但沒動手。吵完了該簽字簽字,該劃線劃線。末將帶了幾份議事會的決議抄本回來,都在這裡。”他把一沓紙放在桌上,紙邊有些捲了,看得出在路上被反覆翻看過。
龍啟瑞拿起那沓抄本翻了翻。“鄉紳那邊,有沒有人反對?”
“有。但反對的人沒有來開會。開會的時候坐在那裡的人,都是願意來的。不來的人,等公分制鋪到他們頭上,自然會來。瓊州島那個地方,地多,人少,荒地到處都是。公分制分下去的地,比他們原來的地還好。他們不種,有的是人種。”羅大綱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句都帶著一股篤定的勁兒。
石琰聽完,沒有立刻接話。他伸手把桌面上那張空白的宣紙拉到自己面前,拿起炭條,在紙上畫了幾條線。“南洋天地會的分佈,你畫給我看。”
羅大綱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那張宣紙。“主公要聽南洋?”
“聽。”
羅大綱想了想,接過炭條,在紙上先點了一個點。“坤甸。蘭芳公司的老巢,客家人最多。天地會的堂口在那裡最集中,百年前就有人去了。蘭芳公司自己建了一個‘共和國’,有軍隊、有稅收、有法官,選舉制——不是咱們選,是他們自己選,選頭人。這些年衰落了,荷蘭人步步緊逼,地盤越縮越小,但堂口還在,人還在。坤甸往北,三發、山口洋,也是天地會的地盤,客家人佔多數。再往北,砂拉越那邊,天地會的人跟當地土王打過仗,後來散了,但散出去的人還在。末將在瓊州的時候,有從坤甸來的客商,跟末將說過那邊的事。”他的炭條在坤甸的位置上畫了一個圈,又順著海岸線往北畫了兩個小圈。
“暹羅呢?”
“曼谷。潮汕商幫的勢力最大,佔了曼谷華商的大半,從米行到船運再到錢莊,都是他們的人。陳慈黌在那裡根基最深,張見三、鄭智勇也是曼谷起家的。他們有錢,有人,有船,但這兩年開始被暹羅王室和當地商人排擠。以前潮汕商幫在曼谷橫著走,現在連碼頭上的貨位都要跟人搶,有的潮汕人開始往南走,去北大年、吉打、檳城另找出路。”
石琰的炭條在曼谷的位置上停了一下,沒有畫圈。“明鄉人那邊呢?”
羅大綱的炭條頓了一下,擱在紙上,沒有落筆。他抬起頭看了看石琰,目光裡帶著一絲說不清的東西。“主公,明鄉人的事,末將不知道該怎麼說。”
“照實說。”
羅大綱沉默了片刻,低頭看著紙上還沒有落筆的那塊區域。“明鄉人聚集在中圻。他們不是天地會,也不是潮汕商幫。他們是明朝遺民的後代,幾百年前從廣東、福建遷過去的,一首住在中圻沿海一帶,種田、打漁、做小買賣。他們不信天地會,不信太平天國,不信清廷,也不信北越。他們只信自己。”
他擱下炭條,抬起頭。“主公,明鄉人不信任您。因為他們記得——當年是您引法國人進南圻的。他們跟南圻的客家人和天地會一起抵抗法國人,抵抗了好幾年。後來北越跟法國人簽了巴黎協議,北越撤了,法國人留下了。他們死了一批人,剩下的只能躲進山裡,或者繼續活在法國人的統治下。有的人從那時候起就不再信任何從北邊來的人了。他們覺得北邊的人在利用他們,用完了就扔。末將在瓊州遇到過一個從中圻逃出來的明鄉人,他聽說末將是北越的人之後,沒有跟末將多說話,只是把末將遞過去的煙推了回來。”
偏廳裡安靜了一瞬。石琰沒有接話。他低頭看著桌上那張宣紙,炭條還擱在羅大綱畫過的地方,末端沾著一點黑灰。他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下,收回去,擱在膝蓋上。他想起那些年的事——引法國人進南圻,煽動客家天地會在南圻挑事,為了從法國人手裡換軍艦和貸款,把南圻的控制權交了出去。巴黎協議簽完之後,他撤回了北越在當地的支援力量,留下那些跟他合作過的天地會堂口和明鄉人村子自己去面對法國人的清剿。他當時覺得那筆賬算得過來——幾艘鐵甲艦,幾百名法國教官,比南圻幾個漁村和橡膠園值錢。但現在有人坐在他對面,告訴他那些村子的人還活著,還記得。他們沒有被消滅,他們只是不再信他了。他沒有解釋,也不打算解釋。有些事做了就是做了,開口辯解反倒像在找補。他伸手把那張宣紙折了一下,摺痕壓平,擱在桌角。
龍啟瑞坐在旁邊,一首沒有開口。他低頭看著桌上那張宣紙,目光沿著羅大綱畫出的路線緩緩移動。“主公,明鄉人如果不信我們,中圻就不能作為後方來用。他們在沿海一帶經營了上百年,熟悉地形,也有本地的關係網路。如果我們不能把他們拉攏過來,至少也得讓他們保持中立。法國人在順化己經站穩了腳跟,再往北一步就是清化。明鄉人夾在中間,不是朋友,就是敵人。沒有中間地帶。”
羅大綱又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斟酌措辭。“主公,末將跟明鄉人那邊接觸不多,但末將知道一件事——他們不信任我們,是因為他們覺得我們靠不住。他們不恨我們,他們只是不想再被利用。末將覺得,要靠的不是用話去說,是用事去做。”
石琰點了點頭。“你回瓊州之後,派人去中圻走一趟。不談判,不拉攏,不帶條件,不帶槍,先只是去看一看,把明鄉人現在的分佈和狀況摸清楚。摸清楚了,再看下一步。”
羅大綱抱拳。“是。”他想了想,又補了一句,“末將有一個天地會的老兄弟,從前在南圻打過仗,後來退到中圻,在明鄉人那邊住了好幾年。他對當地的情況很熟悉,認得人也多,口風也緊。如果能讓他帶路,摸底的進度會快很多。”
石琰看了他一眼。“你信得過他?”
“信得過。末將跟他認識二十年了,打過仗,也一起跑過船。他這些年跟明鄉人住在一起,但沒有改口音,也沒有改脾氣。他要是想投靠法國人,早就投了。他還在等,等一個能讓他覺得這次不一樣的機會。”
石琰沉默了一會兒。“讓他去。走之前來廣州一趟,我當面見他一面。”
羅大綱點頭,沒有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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