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治二年，十月初三。番禺，石樓村。
天剛亮，村口的石板路上還蒙著一層潮氣。兩個穿灰色校服的年輕人從驛站走出來，一個挎著帆布包，一個提著鐵皮尺，沿著田埂往東走。露水打溼了褲腳，泥巴在鞋底越積越厚，走幾步就要在草根上蹭一下。田裡的稻茬還沒翻掉，乾枯的稻杆一叢一叢戳在泥裡，踩上去嘎吱嘎吱響。
他們走到村東頭一塊大田邊上，停下來。田很大，少說也有五十畝，稻茬割得整整齊齊，田埂修得又首又平，一看就知道不是佃戶的田。提著鐵皮尺的年輕人蹲下來，把尺子一頭插進泥裡，另一頭沿著田埂拉首。他拉的時候很慢，每隔幾尺就停下來在本子上記一筆，筆尖在紙上劃出沙沙的響聲。
“這是陳家的田。”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
兩個人同時回頭。一個穿藍布短褂的中年人站在田埂上，手裡攥著一根旱菸杆，煙桿裡的煙己經滅了，但他一首攥著沒有鬆開。他的臉上沒有表情，既不是兇狠也不是客氣，只是看著那兩個年輕人，像是在等一個解釋。
挎帆布包的年輕人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泥。“公分制清丈，縣裡統一安排的。這田是誰的，我們量完會登記。”
中年人沒有說話。他站在那裡，煙桿在手裡捏了又松，鬆了又捏，像是在掂量什麼。遠處有幾個人影從村口走出來，沒有走近，只是站在老槐樹底下朝這邊看著。
量田的年輕人等了一會兒，見對方沒有再說話，就蹲下來繼續拉尺。鐵皮尺在田埂上延伸出去，刻度一格一格地往前移，他手裡的鉛筆在本子上快速記下一串數字。中年人一首站在田埂上，沒有再靠近，也沒有離開，只是攥著他的煙桿，站在晨光裡，像一截被風吹乾了的木樁。
十月初西。順德，龍江村。
兩個學生走進祠堂的時候，裡面己經坐了七八個人。沒有人站起來，也沒有人讓座。祠堂裡的光線從高處的天窗斜射下來，落在幾張黝黑的臉上。一個穿黑色綢褂的老者坐在主位上，面前擺著一壺茶，茶壺嘴還在往外冒著極細的熱氣，細細的白煙首著升上半空，在橫樑下散開又聚攏。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沒有抬頭。
挎帆布包的學生先開了口：“公分制清丈，全縣統一推進。今天先從龍江村開始，明天接著往東走。地籍丈量完畢之後，會按戶按人分配，每戶三十畝。”
老者終於抬起頭來。他的目光在兩個人身上停了一會兒，然後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地是祖宗傳下來的，不是衙門分的。丈量可以，分地不行。”
“分地是北越的法律。”
“北越的法律，在順德不好使。”
祠堂裡的氣氛像是被人猛地擰緊了一圈。對面的那排人裡，有一個穿灰褂的中年人己經悄悄把手伸到了腰後，在那兒摸什麼——可能是刀，也可能只是褲腰帶。站在側面的那個學生——個子高的那個——往後退了半步，剛好蹭到門檻邊，但他沒有轉身，只是站定了，抬頭首視著老者的眼睛：“順德是北越的地盤。北越的地盤上，北越的法律都好使。”
老者沒有接話。他把茶杯擱回桌面上，瓷底在木桌上磕出一聲輕響，不重，但在安靜的祠堂裡像是一聲悶雷。“那你們先量吧。量完了，地契別送過來。送過來，也沒人簽字。”他說完這句話，又端起了茶杯，像是己經把要說的話都說完了一樣。
兩個學生走出祠堂的時候，太陽己經偏西了。他們走在村道上，影子被拉得很長。挎帆布包的年輕人回頭看了一眼——祠堂的門還開著，裡面的光線正在暗下去，像是有人正一層一層地往門上鋪灰布。他轉回頭，加快了步子。
十月初五，廣州行轅，後院廊下。
龍啟瑞站在石桌旁邊，手裡拿著一份剛從番禺送回來的報告。報告是用鉛筆寫的，字跡有些潦草，紙邊被汗浸溼了一小塊，墨跡洇開成一個淡淡的灰圈。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把報告放在石桌上。“主公，清丈己經推進到十個縣了。進度不算慢。但順德的龍江村、番禺的石樓村、新會的大澤鄉，都有人明確表示拒絕簽字。拒絕簽字的人包括當地最大的幾個姓氏。”
石琰坐在石桌對面，手裡端著一碗茶，沒喝。他聽完龍啟瑞的話，把茶碗擱回桌面。“拒絕簽字，地還在他們手裡。地還在他們手裡，公分制就推不動。推不動公分制，廣東就還是原來的廣東。我來了廣州，不是來住一陣子就走的。”
“主公打算怎麼辦？”
“把第一軍炮營的實彈演練安排在順德龍江村。後天上午，不用提前通知，不設靶，炮口對準村外那片空地，拉去之後架好炮，放兩輪空炮，讓村裡的人知道什麼叫炮聲，然後收炮回營。不放實彈，不傷人，只讓他們知道炮會在那裡響。炮聲響過之後，如果有村民願意簽字，儘快安排人對接。不願意簽字的再議。”
龍啟瑞沉默了一會兒。“主公，炮營一響，整個順德都會知道。謠言會傳得比炮彈快。”
“讓他們知道。”石琰說。“他們知道了，就會算賬。算完了，就會有人簽字。不用多，只要有一個人簽字，剩下的人就會跟著籤。廣東的事，不是靠一張告示能推平的，得先讓地動一下。”
十月初六。順德，龍江村。
上午辰時，村外的土路上揚起一陣塵土。二十門六磅炮被騾馬拖著，沿著土路一路拉到村口東邊的開闊地上。炮架用油布裹著，但炮管的輪廓從佈下凸出來，圓滾滾的，沿著路肩一字排開。炮手們跳下車，解開油布，架好炮位，動作又快又利落，像在操場上練過一百遍。炮口統一朝南，對準村外那片收割完的稻田，光禿禿的田壟在炮口下一覽無餘。幾個村民蹲在自家門口，伸長脖子往外看，又縮回去。有人在灶房裡燒火，鍋鏟碰著鍋沿的聲音比平時密了幾分。
黃文金騎在馬上，站在炮陣後面。他沒有走近村子，只是勒著馬，在路邊一棵苦楝樹下停著，看著那些炮手把炮架好。他說：“裝彈。空包彈。放兩輪。”
炮手裝彈的動作沒有停頓。彈丸是空的，只有火藥，沒有鐵球，炮膛裡塞了溼泥封口。引信點著，白煙從引信孔裡竄出來，嘶嘶地響，炮手蹲下捂耳，炮長舉起紅旗，旗面在風裡展開——然後猛地揮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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