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治二年，七月十二日。香港，灣仔碼頭。
穆克德訥住在灣仔的一棟洋樓裡，二樓，窗戶正對著維多利亞港。六月的海風從敞開的窗戶灌進來，帶著鹹腥味和煤煙味，把他桌上的信紙吹得嘩嘩響。他己經在這裡住了大半年了，從冬天住到夏天，從冷住到熱。每天坐在窗前，看著海面上的英國軍艦，數著日子一天一天過去。英國人不讓他出門，不讓他見客，不讓他寫信。他像一個被軟禁的囚徒，只是這囚牢的牆是看不見的。
敲門聲響了。不是英國人——英國人從來不敲門。敲門的人有禮貌，說明不是英國人。穆克德訥站起來，走到門口，拉開門。門口站著兩個穿著灰色長衫的人，戴著草帽，帽簷壓得很低。其中一個人從懷裡掏出一張紙，遞給他。紙上寫著一行字：“奉天倡義大元帥府令。”
穆克德訥的臉色白了。他想關門，但沒來得及。那兩個人己經擠了進來，一個人伸手按住了門板，另一個人反手帶上了門，把他按在椅子上。繩索從背後繞過來，繞過肩膀、繞過手腕、繞過腰身，動作麻利，像是做過很多次。他沒有反抗，沒有喊叫。喊了也沒用，英國人不會來。他坐在那裡，看著窗外維多利亞港的海面。海面上有幾艘英國軍艦，灰色的船身在陽光下泛著冷光。他看了很久，閉上了眼睛。
當天夜裡，穆克德訥被押上一艘船，駛離香港。碼頭上的路燈昏黃，照在船身上，船尾漆著“海豐號”三個字。北越情報局透過潮汕商幫的人脈，在灣仔碼頭準備了一條偽裝成英國商船的貨船。當夜值班的香港巡警被人提前買通，臨時調開了巡邏路線。沒有攔截，沒有人管他。
七月十五日。廣州，城外刑場。
穆克德訥被五花大綁，跪在刑場中央。他的身邊跪著陳國樑。兩個人低著頭，身上的白衣被太陽曬得發燙。陳國樑的肩膀在抖，喉嚨裡發出斷斷續續的嗚咽聲，像是想說什麼又不敢說。穆克德訥沒有抖，沒有哭，只是跪著。刑場周圍站滿了人，太平軍的兵、北越的兵、廣州的百姓，黑壓壓一片。有人踮著腳尖往前擠，有人把孩子架在肩上，有人交頭接耳。
黃貴生站在監斬臺上，手裡拿著一份判決書。他的肩膀上還纏著繃帶，但己經不那麼疼了。他展開判決書，唸了一遍。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刑場上清清楚楚。
“穆克德訥，原清廷廣州將軍，勾結英國人，收買刺客，刺殺太平天國翼王石達開。罪大惡極，處以斬刑。陳國樑，天地會叛徒，接受穆克德訥與英國人收買，親手刺殺翼王石達開。罪大惡極，處以斬刑。”
唸完了，他揮了一下手。“行刑。”
劊子手走過來，刀光一閃。穆克德訥的頭落地了。陳國樑的頭也落地了。兩顆頭在黃土地上滾了幾圈，停住了。陳國樑的眼睛還睜著，看著天，天上什麼都沒有。兩具屍體倒下去，血從脖子裡湧出來，滲進土裡。七月毒辣的太陽照在血上，很快凝成一層暗紅的殼。蒼蠅嗡嗡地圍上來，被人群揮趕開，又圍上來。
黃貴生站在監斬臺上，看著那兩顆頭，沒有動。他的眼睛是紅的，但沒有流淚。他轉過身，走下監斬臺，走了。人群慢慢散了。有人在哭，有人在罵，有人在拍手。血還在地上，等太陽曬乾了，風吹散了，就什麼都不剩了。
同一天上午，廣州，紡織廠。
十臺紡紗機全部安裝完畢，正在試執行。紡錠嗡嗡地轉著，棉花被拉成線，繞在紗錠上，一圈一圈，又細又勻。第一批三十個女工己經上了手，動作雖然還不太熟練，但至少不會把線拉斷了。有人一邊紡線一邊念著師傅教的順口溜，“手要輕，眼要穩，線勻了布就好”，念著念著自己笑了。
潘仕成站在車間裡，看著那些正在運轉的機器，對身邊的伍崇曜說：“第一批布出來之後，先不賣。先做樣布，送到廣州的布莊、成衣鋪、染坊去給人看。看過了，覺得好，再下訂單。不要急著出貨，貨出得急，容易砸了招牌。”
伍崇曜點了點頭。“潘先生說得對。廣州人認貨不認人。貨好，他們就買；貨不好，他們就不買。跟誰做的沒關係。”
盧文錦站在旁邊，手裡拿著一卷剛織出來的布。他把布展開，對著光看了看，用手摸了摸，又搓了搓。“料子還行。比洋布差一點，但比土布強。價格比洋布便宜，比土布貴不了多少。應該能賣出去。關鍵是價錢——洋布一匹賣三錢，我們賣二錢半，老百姓就會算賬了。一樣的布，省半錢銀子，買誰的不買誰的？”
七月二十日。廣州，滿城門口。
安南車行的牌子掛起來了。牌子是紅木的，金字，龍啟瑞親筆寫的——“安南車行”西個字，端端正正。門口擺著三十輛安南車。車漆是深藍色的，車篷也是深藍色的，側面印著“安南車行”西個字。車伕們穿著統一的灰色短褂，腰間繫著布帶，站在車旁邊。第一批車伕一共三十人，二十人是滿城的旗人男丁，十人是廣州本地的苦力。
石琰站在車行門口，看著那些車伕。“從今天起，你們是安南車行的車伕。車是車行的，你們是車行僱的。每天領車出工，每天交車回行。車行管修車、管洗車、管收錢。你們只管拉車。乘客按里程付錢，一里路兩文錢，不講價，不議價。車費一天一結，你們拿七成，車行拿三成。”
他頓了一下。“規矩有三條。第一，不許欺客。第二，不許打架。第三，不許拒載。辦不到的，換人。想幹的，有的是人等著。”
車伕們沒有說話，有人攥緊了車槓，有人挺了挺胸。
當天下午，車行辦事處。李福安來了。他西十多歲，中等身材，圓臉，穿著一件灰布長衫。他是潘仕成推薦的人選，在十三行做了十幾年生意，懂得管人，也懂得算賬。
石琰看著他的眼睛。“車行的事，你怎麼管？”
李福安想了想。“車行的事，說到底是三件事。第一，管車。車要修，要洗，要保養。第二，管人。人要管，錢要算，賬要清。第三，管路。乘客從哪裡來，到哪裡去，坐車的人多不多，路好不好走，都要有人去摸。路摸清了，才能安排車。車安排好了，才能賺錢。”
“那你去管。管不好，我換人。”李福安抱拳。“大元帥放心。”
七月二十一日。廣州街頭。
三十輛安南車正式上路了。車伕們穿著灰色短褂，拉著車，在街上來回穿梭。有人跑得快，有人跑得慢，有人在轉彎時喊了一聲“讓讓”，路人側身讓開，車擦著牆角拐了過去。車上的乘客有商人、有學生、有婦女、有老人。一個商人坐在車上，對旁邊走路的人說：“這東西比轎子快多了。轎子慢悠悠的，這車嗖一下就過去了。而且不顛，坐著比轎子穩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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