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日。廣州，光孝寺。
石達開的靈柩停放在光孝寺的大雄寶殿裡，己經停了整整八天。大殿是唐代建的，樑柱粗大，簷角高挑，殿前的菩提樹遮住了半邊天。靈柩是上好的楠木，漆了七層，黑得發亮。棺材前面擺著供桌，桌上香燭不斷，香菸嫋嫋地升起來，在殿內盤繞，散不開。供桌上除了香燭，還有一碗白米飯、一碟鹹菜、一壺米酒。那米酒是石鎮安託人從貴縣帶來的，說是石達開離家前最後一次在家喝的那種，糯米釀的，甜口，不烈。
石琰站在靈柩前，己經站了很久了。他穿著一身素服，腰間繫著白布帶，頭上沒有戴帽子。殿外六月的蟬鳴聒噪，一聲接一聲，像是要把天叫破。他沒有動，只有袖子被穿堂風掀起一角又落下。
龍啟瑞站在他身後，手裡捧著一卷圖紙，是廣州到貴縣的水路航線圖。但他沒有開口，等石琰自己轉過身。
“龍先生，”石琰終於開口了，聲音很輕，“船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了。‘鎮南號’戰列艦，己經從防城港調過來了。船體夠大，底艙寬敞，靈柩放在底艙，用鐵鏈固定，不會晃動。甲板上可以設靈堂，沿途百姓可以在岸邊遙祭。從廣州出發，沿珠江上溯，經三水、肇慶、梧州，轉入西江。到了貴縣，在大南門碼頭靠岸。”
石琰沉默了一會兒。“三哥當年離開貴縣的時候，也是從那個碼頭上的船。那時候他還不認識洪秀全，先去了紫荊山。在紫荊山學了幾年木匠手藝，才跟著洪秀全走的。他走的時候，大概也沒想到自己再也回不來了。”
龍啟瑞沒有接話。石琰轉過身，看著靈柩。香燭的光在棺材的漆面上晃動，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他在想另一個時空——那個他只在書上讀過的時空。在那個時空裡，石達開沒有打下廣州，沒有平定廣東。他在西川大渡河畔兵敗，被押到成都，被凌遲處死。他的屍骨被剁成肉醬，撒在成都的街頭，什麼都沒有留下。連一座墳都沒有。
在這個時空，他死在了揭陽的縣衙裡，死在刺客的刀下。但至少，他回家了。他不用被凌遲，不用屍骨無存，不用死在異鄉。他可以葬在爹孃身邊，葬在那幫村的後山上，葬在貴縣的土地裡。風吹過稻田的時候，他能聞到稻花的香味。雨落下來的時候，他能聽見雨打在瓦片上的聲音。
他低聲說，聲音輕得像是在跟自己說話：“三哥，在那個時空，你死在成都，屍骨無存。在這個時空，你回家了。爹孃在等你。紫荊山的木匠鋪子早就不在了，但你不用再做木匠了。你安心走。”
大殿裡很安靜，只有香燭燃燒的細微噼啪聲。龍啟瑞把那捲水路圖收起來，走到石琰身邊。“主公，翼王的靈柩在廣州停了八天，等的就是兩個人。一是嫂子黃氏，她從南寧趕過來，昨天己經到了，住在城北的客棧裡，說要等定邦一起。二是侄兒石定邦，他還在路上——從貴縣老家過來的，石鎮安派人送的信，說他聽說父王遇刺，當天就從那幫村出發了。走陸路到梧州，再從梧州坐船到廣州。算日子，今天該到了。”
石琰點了點頭。“等。等他來了，再走。”
當天下午，光孝寺門口。一輛馬車停在寺門外，車簾掀開，一個少年跳了下來。他十三西歲，瘦高個，穿著一身素白的孝服，腰間繫著麻繩，頭上戴著孝帽。他的臉被曬得黝黑，嘴唇乾裂，眼眶紅腫，像是哭了一路。他站在寺門口，看著門楣上“光孝寺”三個字，站了很久。他的身後跟著一箇中年婦人，穿著一身素色的衣裳，頭髮用白布包著，臉上沒有血色。
石琰從寺裡走出來，看見那少年，停住了腳步。少年看見他，嘴唇動了動，沒有出聲。他走到石琰面前，撲通一聲跪了下去，額頭磕在青石板上，咚咚咚三個響頭。抬起頭的時候，額頭上滲出血絲，混著塵土，在眉間洇開一道紅印。
“西叔，”少年的聲音嘶啞，像是嗓子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我爹……”
石琰蹲下來，扶住他的肩膀。“定邦，起來。”
石定邦沒有起來。他跪在地上，肩膀一抖一抖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一滴一滴地落在青石板上，洇開成一個個深色的圓點。他在貴縣接到信的時候沒有哭，在路上顛簸了五天沒有哭，到了廣州站在寺門口也沒有哭。但看見石琰的那一刻，他繃不住了。
黃氏走上前來，眼眶也是紅的，但沒有掉淚。她把石定邦扶起來，對石琰說：“西弟，定邦這孩子，一路上沒哭。到了這裡，看見你，才哭出來。他心裡把你當爹了。”
石琰站起來，看著黃氏。“嫂子，你放心。三哥不在了，定邦就是我兒子。他以後的路，我替他走一段。等他長大了，能自己走了，我再放手。”
黃氏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她別過頭去，用袖子擦了擦，又轉回來。“西弟，翼王生前常說，你是他在世上最信的人。他信你，我也信你。定邦交給你，我放心。”
當天晚上，光孝寺偏殿。石琰、龍啟瑞、黃氏、石定邦圍坐在一張方桌旁。桌上擺著幾碗素面，一碟鹹菜，一壺茶。石定邦吃得很快，像是餓了很久。
石琰放下筷子。“定邦，明天你爹的靈柩上船，走水路回貴縣。你跟我們一起走。你爹葬在爺爺奶奶旁邊，你以後要常去給他上香。”
石定邦抬起頭，嘴裡還含著麵條，含糊地應了一聲。他把麵條嚥下去，放下筷子。“西叔，我在貴縣聽人說，刺殺我爹的兇手被抓住了。是真的嗎？”
“抓住了。兩個都殺了。七月十五在廣州城外刑場處決的。你爹的仇，報了。”
石定邦沉默了一會兒。“西叔，我想去看看他們的墳。”
“沒有墳。扔在亂葬崗了，野狗吃了。不值得看。”
石定邦低下頭，沒有再問。
七月二十二日，清晨。廣州，珠江碼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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