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六日,入夜。那幫村,石家老宅。
石琰坐在院子裡,面前放著一壺茶。石鎮安坐在他對面,龍啟瑞坐在旁邊。院子裡很安靜,只有風吹過屋簷的響聲和遠處稻田裡的蛙鳴。院子裡的那棵老龍眼樹還在,樹幹更粗了,樹冠遮住了半個院子,月光從樹葉間漏下來,碎碎的,灑在石桌上。
“西弟,”石鎮安開口了,“老三走了,廣東那邊,你打算怎麼辦?”
石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廣東是三哥打下來的,我不能讓它散了。他的兵,我帶著;他的地盤,我守著。等定邦長大了,交給他。”
石鎮安點了點頭。“你心裡有數就好。你二哥不懂打仗,懂種田。貴縣的田,今年收成不錯。早稻熟了,晚稻剛插下去,長勢好。老三要是還在,看到田裡的稻子,應該會高興。他以前說等打完仗要回來種田,地都選好了,就在那幫村後山腳下那塊地,靠水近。”
石琰沒有接話。他放下茶杯,看著院子裡的那棵老龍眼樹。龍眼還沒有熟,青色的,一串一串掛在枝頭。
龍啟瑞開口了。“主公,龍某有一事,想跟您商量。”
“說。”
“翼王的事辦完了,廣州也穩了。但廣州離南寧太遠,遇到急事來不及。大元帥府首接搬過去,又太急——廣西、安南、雲南的事不能沒人盯著。龍某有個折中的辦法。”
石琰看著他。“你說。”
“大元帥府暫時不搬。但在廣州設一個辦事處,由龍某常駐,負責廣東、福建的日常事務。遇到大事,龍某派人回南寧報信,主公定奪。等廣州到梧州、梧州到南寧的鐵路修通了,兩地之間走兩天就到了,那時候再搬也不遲。現在搬,萬一英國人在廣州搞事,指揮中心就在敵人炮口底下,這不是好棋。廣九之間太近,英國人的軍艦從香港出發一天就到,我們的鐵甲艦在防城港,趕來要幾天。這幾天,足以決定勝負。”
石琰沒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月光照在茶杯裡,水面映著一輪月亮。他想起廣州的那些街巷,那些在紡織廠裡學手藝的旗人婦女,那些拉著安南車滿街跑的旗人車伕。廣州己經不再是三哥剛打下來時的那個廣州了,它在變,變得有活氣,變得有人氣。
“龍先生,你說得對。大元帥府現在搬,太急。廣州是前線,不是後方。但廣州的事不能沒人管。你留在廣州,幫我盯著。廣西、安南的事,我回南寧盯著。兩邊不耽誤。”
龍啟瑞點了點頭。“主公,還有一件事。桂北賀縣那邊,天地會黃鼎鳳部最近活動頻繁。黃鼎鳳以前在桂北一帶打游擊,跟著清廷的官轉圈圈。翼王在廣東打仗的時候,他隔岸觀火,按兵不動。現在翼王不在了,他開始蠢蠢欲動。他的勢力不小,手下有幾千人,佔據賀縣、富川一帶。情報局的線報說,他最近在招兵買馬,擴編地盤。他不跟清廷合作,也不跟太平天國合作,像是想自己做主。桂北如果亂了,廣西就不穩了。廣西不穩,廣州就沒了後方。”
石琰放下茶杯。“黃鼎鳳。這個人我聽說過。他以前在桂北打游擊,清軍追了他幾年沒追上。他不投清廷,也不投太平天國,誰也管不了他。”
“主公,此人可用。”龍啟瑞說。“他不是清廷的人,也不是太平天國的人。他不跟任何一方走,說明他在等——等一個能讓他信服的人。翼王活著的時候,他不敢動,是因為翼王在廣西根基深。翼王不在了,他以為機會來了。主公若能用他,桂北就穩了。用不了他,他遲早會添亂。情報局的訊息是,他派人在打聽廣州的動靜,想知道北越的虛實。”
石琰想了想。“等我回廣州再說。現在不談這個。”
七月二十七日,清晨。那幫村後山。
石達開的墓穴在石家祖墳旁邊,挨著石家父母的墳。墓穴不大,但莊重,青磚砌的,墓前立了一塊石碑,碑上刻著“翼王石達開之墓”七個字。石鎮安親手寫的,他的字跟他的人一樣,方方正正,一筆一劃都不含糊。
石達開的靈柩從老宅抬到後山,棺材緩緩放進墓穴。石琰拿起第一鍬土,撒在棺材上。石鎮安拿起第二鍬土。黃貴生拿起第三鍬土。林鳳祥、李開芳、陳開跟在後面,一鍬一鍬地撒土。
土蓋滿了,工匠們把石板蓋上,把碑立起來。石琰站在墓前,看著那塊石碑,風吹過來,帶著稻花的香氣。石鎮安站在他旁邊,龍啟瑞站在他身後。黃氏站在石定邦旁邊,牽著他的手,她的手在微微發抖。石定邦沒有哭,只是站著,看著那塊碑。
人群后面,一個穿著灰色短褂的人從田埂上走過來,腳步很快,走到石琰面前站定。羅大綱。他一身風塵,衣裳上全是土,臉上被海風吹得發紅,嘴唇乾裂。他在海南島接到翼王遇刺的訊息後第二天就出發了,坐快船到防城港,再從防城港轉船到廣州,到了廣州才得知靈柩己經啟程北上,又一路追到貴縣。他趕了七天七夜的路,終於在入土前趕上了。
“主公,末將來晚了。”羅大綱抱拳。
石琰看著他。“不晚。還能送最後一程。”
羅大綱走到墓前,蹲下來,抓了一把土,撒在墓穴上。“翼王,”他說,“咱兩這麼多年的老交情了,當年還是你來信讓我幫大元帥一把,沒想帶最後還是你先走了,沒想到。”他站起來,退到旁邊。臉上突然淚流滿面。
石鎮安走上前,在墓前鞠了三個躬。黃氏走上前,蹲下來,用手摸了摸石碑,眼淚順著臉頰流下來。石定邦走上前,跪在墓前,磕了三個頭。他的額頭貼在青磚上,停了一會兒,才首起身。
石琰站在最後面,沒有上前。他看著那塊石碑,在心裡說:三哥,你回家了。不用再打仗了。以後的路,我替你走。
他轉過身,走下山坡。龍啟瑞跟在他後面。兩個人走在田埂上,早稻的稻穗垂下來,擦著他們的褲腿,露水打溼了褲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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