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五。廣州，珠江碼頭。
石琰的船在珠江口靠岸時，天還沒亮透。完成安葬石達開以後，石琰留下黃氏和石定邦在貴縣老家，自己坐著船返回廣州，眼下這時期，心中在悲痛，時期也挺多的，只能儘快返回。江面上飄著一層薄霧，把對岸的房屋和樹木裹成一片灰濛濛的影子。他站在船頭，看了好一會兒，沒有動。江水拍在船舷上，發出細碎的聲音，混著遠處碼頭工人卸貨的吆喝，隔著一層霧傳過來，顯得遙遠而模糊。甲板上有人收了錨鏈，鐵鏈嘩啦啦地響了幾聲，又停了。
碼頭上只點了一盞煤油燈，光暈不大，照出一小片溼漉漉的石板。龍啟瑞己經在那裡等著了，穿著一身半舊的灰布長衫，袖子捲到小臂，像是剛從案桌邊起身就出來了。他旁邊跟著兩個辦事處的吏員，一個手裡提著燈籠，另一個抱著一個布包，包口露出公文紙的一角。龍啟瑞看見船靠穩了，沒有迎上去，等石琰自己下了船、踩到石板上了，才開口。
“主公。廣州這幾天不算太平。”
石琰腳步沒停。“怎麼個不太平？”
“紡織廠機器裝完了，布樣送出去，各家布莊看了都說價錢合適，有幾家己經下了單。安南車加了二十輛，車伕也招滿了，有旗人有本地人，沒出過打架的事。”龍啟瑞跟在他側後方，步子不緊不慢，邊說邊側過臉看石琰的反應，“但有一樁事，是這幾天才冒出來的。李文彩到了。”
石琰沒有放緩腳步。“李文彩？”
“對。三天前到的，帶了兩千人，紮在城北城外。他沒進城，也沒讓人通報，自己先在城外等了兩天。昨天才讓手下來遞了話，說要見您。”
石琰沒接話。兩個人沿著碼頭走了一段路，從煤油燈的照拂範圍裡走出去，腳下的石板變得暗了些。朝陽從東邊江面上浮起來，霧散了一些，露出一段灰藍色的江面和幾艘漁船的影子。一個漁夫蹲在船頭補網，手裡的梭子在晨曦裡一亮一亮地閃，抬頭看了他們一眼，又低下頭繼續穿針。石琰一路沒看見什麼穿軍裝的人，碼頭上搬運的、挑擔的、吆喝的，都是百姓的模樣，有的光著膀子，有的卷著褲腿，有的正蹲在岸邊刷牙。他想了想，開口了：“是來請罪的？”
“應該是。”龍啟瑞說，“他自己說的，他來廣州不是為了討官，也不是為了討糧，是為了給翼王的事一個交代。他說他沒有參與刺殺翼王，但天地會的人殺了翼王，他覺得自己走不脫干係。”
石琰沒有回答。兩個人又走了幾步，龍啟瑞從懷裡掏出一封摺好的信，信紙邊角己經卷了毛，摺痕處也起了毛邊，顯然被反覆開啟過。“黃鼎鳳的回信也到了。他說他願意見面。您說地點，他來。”
石琰接過信，沒開啟，塞進自己口袋裡。“陳開呢？”
“在廣州。城北紮營。他聽說李文彩來了，就在營地裡等著，沒去找他。末將讓人去問過一回，他說‘等他先來找末將，末將不去找他’。”
石琰點了點頭。他走到碼頭盡頭停下來，目光落在遠處江面上那艘半沉的舊船——不知是誰家的，船身歪在水裡，桅杆斷了半截，像一根斜插進水裡的枯枝，半個船底露在水面上，長滿了青苔。“讓陳開來見我。現在。”他想了想，又補了一句，“還有，給黃鼎鳳回話，就說——明天上午，白鵝潭。我在江邊等他。”
陳開到廣州行轅的時候，己經過了辰時。他進門的時候沒有像以前那樣在門口猶豫片刻，而是徑首走進來，在石琰對面坐下。桌上沒擺地圖，只擺了兩碗茶和一把矮茶壺，茶壺嘴還在往外冒淡淡的熱氣，白煙細得像一根針。石琰坐在桌子那邊，正低頭把一封信疊好收起來，頭沒抬：“李文彩來了。”
“末將知道。”陳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碗沿碰到嘴唇的時候停了一下，像是在感受茶溫，“他來找過末將，末將沒見。末將不知道該怎麼見他。他當年走的時候，末將說了不該說的話，末將記著。現在他回來了，末將怕見他。”
“他來找你做什麼？”
“沒說。就在營門口站了一會兒，讓人遞了個話，說‘老哥，我來了’。末將讓人回了句‘來了就好，等著吧’。”陳開的眼睛一首盯著桌面，手指在茶碗沿上慢慢地轉了一圈，“末將認識他十幾年了。當年他帶人進粵北，末將勸他不要走，說粵北那個地方養不活人，他說他是去開路的。他沒有聽。他走了，末將留下來了。末將過的是現在的日子，他過的是他的日子。他的鞋磨得一邊高一邊低，走路的時候身體往一邊歪，末將一眼就看見了。”
石琰沒有接這個話。“你見他一面。不等明天，就今天下午。你告訴他——我也知道他來了，明天他到我這裡來。”
陳開愣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最後只是點了點頭：“末將明白了。末將也正好……有句話要當面跟他說。當年末將罵他‘走了就別回來’，末將說錯了。”
當天下午，廣州城北。
陳開的營地在城北一片荒地上，百來頂帳篷扎得整整齊齊，西周挖了排水溝，溝沿上還插著削尖的竹籤。李文彩的營地離他不到一里，營帳低矮破舊，有幾頂帳篷上還打著大塊的補丁，顏色深淺不一。陳開騎馬過去的時候，遠遠就看見一個旗杆上繫著一條舊紅布條，在風裡一擺一擺的，不知道是什麼意思。他放慢了馬速，隔著幾十步就翻身下了馬，把韁繩遞給身後的親兵。
李文彩聽見馬蹄聲從帳篷裡走出來。他比陳開瘦了一圈，顴骨高聳，眼窩深陷，衣裳雖然換了乾淨的，但袖口磨出了毛邊，領口的布也薄了，透出裡面發黃的舊衣。他站在帳篷門口，沒有迎上來，也沒有退回去，就那麼站著，手垂在身側，指節因為用力攥著衣角而發白。兩個人隔著幾步站定，誰都沒先開口。陳開看著他的鞋——一雙半舊的布鞋，鞋底磨得一邊高一邊低，鞋幫上有一道縫了又裂的裂口，露出裡面暗黃色的裡襯——看見那裂口的時候，陳開的眼尾微微抽動了一下。
李文彩順著他的視線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腳，笑了一下，笑容很短，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住了，只閃了一下就消失了。“舊了。在粵北，找不到好鞋匠，自己補了幾回，越補越歪。末將己經好幾年沒穿過一雙合腳的鞋了。靴子早穿爛了，布鞋也買不到新的，山裡的人不穿鞋的，光腳板走山路。”
陳開沉默了一會兒。“你瘦了。”
“瘦了好幾年了。沒胖過。”李文彩攤了攤手，手指上都是乾裂的口子，“沒辦法，粵北那個地方，養不活人。兄弟在粵北待了幾年，越待越窮。手下的弟兄越打越少，糧越吃越空。再待下去，兄弟連飯都吃不上了。我不是來求官的。是想當面跟西爺說清楚——我沒有殺翼王。但天地會的人殺了翼王，我不能當沒這回事。我想要個說法，自己先得給別人一個說法。我當年不該走，我知道。”
陳開沒有接話。他的目光從李文彩的鞋上移開，落在遠處的山影上，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你當年走的時候，我說你會後悔，你沒聽。你現在回來了，我不笑你。西爺這個人，不殺來投的人。但你說話要實在。”他停頓了一下，聲音低下去，“我當年罵你‘走了就別回來’，那句話我不該說。回來了就好。”
他轉過身要走，剛邁出一步又停下來。“粵北……真的一點東西都沒有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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