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治二年,八月初六。廣州,白鵝潭。
白鵝潭在珠江邊,水勢開闊,江面寬得像一片湖。兩岸的樹木倒映在水裡,葉子被水流拉長又鬆開,散成零碎的綠影。岸邊有棵老榕樹,樹冠蓋住了半畝地,枝椏間垂下密密的鬚根,像一道灰綠色的簾幕。石琰到的時候,天還早,晨霧還沒散盡,水面上浮著一層灰白色的紗,來往的漁船還不多,有幾艘泊在岸邊,船家蹲在船頭刷洗甲板,刷子刮過木頭的聲響在水面上傳得很遠。他沒有帶兵,身邊只跟了龍啟瑞和一個牽馬人。陳開比他晚到,策馬過來後也不近前,在榕樹外側勒住馬,遠遠地站著,像是在替他望風,又像是不想打擾這場見面。
過了約莫一炷香的工夫,一輛舊馬車從西邊過來了。車是常見的桐木馬車,車篷上蒙的油布己經發暗,車幫上的漆脫落了幾處,露出下面灰白的木頭。車伕是個矮個子老頭,頭上戴著一頂破草帽,帽沿壓得很低。車停下來,黃鼎鳳從車板上跳下來,腳落地的聲音很輕。他穿著青布短褂,半舊的草鞋,鞋底邊緣己經起了毛邊,留著短鬚,瘦削的臉上顴骨分明,眼神卻不算凌厲,只是沉沉的。他拍了拍衣襬上的灰,站在離榕樹十幾步遠的地方,朝石琰抱拳。
“黃鼎鳳,見過大元帥。末將來了,該說清楚的說清楚,末將不怕說。”
石琰在樹下的石頭上坐下來,那塊石頭被江水沖刷了多年,表面光滑冰涼,他坐定了,指了指對面的另一塊石頭:“坐。”
黃鼎鳳沒有立刻坐。他先看了龍啟瑞一眼,又看了遠處陳開一眼,目光在兩個人之間來回掃了一圈,像是在確認周圍沒有埋伏。然後他坐下來,腰板挺得很首,那根腰桿像是在山路上磨了十幾年才撐起來的,坐下之後也沒有彎下去。“大元帥,”他開口了,“末將在賀縣待了幾年,沒出過山。清軍來過幾次,末將帶著人往山溝裡一鑽,他們找不到。末將不惹他們,他們也不來惹末將。太平天國的人來過兩次,末將也沒見,讓他們走了。末將不是怕誰,末將是在等一個值得出山的人。”
“等誰?”
“末將也不知道。就是覺得自己不該爛在山裡。末將手下有三千人,有槍,有糧,有熟悉賀縣、富川一帶的兄弟。末將能守住桂北的門,不讓亂子往南邊蔓延。末將不用您養,末將自己能養活自己。末將只問您一句話——您信不信末將?”
石琰沒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一會兒,開口了:“翼王死了,天地會的人動的手。我信不信你,取決於你怎麼讓我信你。你明天下午來行轅一趟,把你知道的都說清楚。你說了,我聽了,是真是假我自己會查。查清楚了,你再問我信不信你。”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黃鼎鳳的草鞋上,鞋底磨得很薄,邊角開了線,線頭在晨風裡輕輕抖動。“還有,你不是等人,你是不敢賭。現在你賭了,賭了就別想回頭了。賀縣那個地方,你待了幾年,山溝裡的日子不好過,你想出來,又怕出來之後沒退路。現在退路不用你管了。”
黃鼎鳳沒有立刻接話。他低下頭想了好一會兒,再抬起來的時候,嘴角有一絲極淡的弧度,那弧度不像是笑,更像是把什麼沉重的石頭從肩頭卸下來之後的鬆弛。“好。末將明天下午來。”
黃鼎鳳站起來,朝石琰又抱了一下拳,轉身走回馬車,跳上車板。車伕甩了一鞭,馬車沿著江岸往西去了,很快被晨霧吞沒。石琰看著馬車消失的方向,沒有動。
龍啟瑞走過來,站在他旁邊,手裡己經多了一根榕樹須,正無意識地掰著。“主公,他能信嗎?”
“不知道。”石琰站起來,拍了拍衣襬上沾的草葉,“先讓他把知道的說了。說完了,再看。”他轉過身,看了一眼遠處陳開的方向。陳開騎在馬上,始終沒有靠前,見石琰起身,只遠遠地抱了一下拳,然後調轉馬頭。馬蹄踩在江岸的草地上,聲音悶悶的,很快就遠了。石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樹影裡,才收回目光。
當天下午,廣州行轅。
李文彩站在院子裡,低著頭,沒坐下。他穿了一件乾淨的舊藍布褂子,袖口、領口都洗得發白,一看就知道是翻了箱底找出來的壓箱衣裳,不知道壓了多少年沒捨得穿。那件褂子在他身上顯得寬大了一些,像是他比從前又瘦了一輪。石琰坐在廊下的椅子上,面前沒有茶桌,手邊只有一把蒲扇,他拿起來扇了兩下又放下了。陳開坐在門檻裡頭,後背抵著門框,雙手環抱在胸前,目光落在院子裡一棵半枯的桂花樹上。龍啟瑞坐在另一側牆根的矮凳上,手裡攥著一卷沒翻開的書,一個字也沒看。
“李文彩。”石琰先開了口,“翼王遇刺,你在哪裡?”
“末將在粵北。連州、連山一帶。末將帶了兩千人,在那裡駐了幾年。翼王遇刺的訊息,末將是半個月後聽說的。來報信的是個走貨的商人,順路帶了一句話,說‘廣東出大事了,翼王沒了’。末將當時沒信,後來派人南下打聽,才知道是真的。末將沒有參與刺殺翼王,也沒有人找過末將。末將要是知道有人要殺翼王,末將會攔。末將跟翼王沒什麼交情,但天地會的人殺太平天國的王,這個名聲末將背不起。末將不要這個名聲。”
“當初陳開接受改編的時候,你為什麼不跟他一起?”
李文彩沉默了一下。他垂下眼,盯著自己腳前那塊青磚縫隙里長出的一棵細草。“末將覺得太平天國靠不住。翼王靠不住。他今天收編末將,明天清軍打過來,他能不能保住末將?末將不敢賭。末將想自己幹。末將覺得自己能幹出來。末將錯了。末將在粵北待了幾年,越待越窮,越待越沒有路走。清軍不管末將,百姓不跟末將,末將只剩下一口氣撐著。撐到現在,撐不下去了。”他說到最後一句話的時候,嗓音微微發緊。
石琰沒有接話,手裡的蒲扇也停了。“知道了。你可以先回去,等我訊息。”
李文彩抱拳,轉身走出門檻。他走到院子裡的時候,腳步放慢了一些,肩胛骨繃著,像在等身後有人喊住他。沒有人喊。他加快步子走出了大門。陳開沒有跟出去,他依然靠著門框,一隻手攥著另一隻手腕,攥得指節泛白。
當晚,行轅後院。石琰坐在石桌邊上,面前只有一壺茶,一個碗。龍啟瑞站在幾步之外,手裡攥著那捲沒翻開的書,書皮己經捏出了一道深深的摺痕。夜風吹過來,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葉子沙沙響,像有人在低聲說話。
“主公,”龍啟瑞開口了,“陳開這個人,還能用。他心裡有愧,但不躲。”
“我知道。”石琰倒了一碗茶,沒喝,擱在桌面上。“明天黃鼎鳳來說完了,要是能用的,都留下。”
“那李文彩呢?”
石琰想了一會兒。“看他明天怎麼說。”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涼的,“他要是真有膽子殺翼王,他就不會來廣州了。來了,就是沒殺。沒殺的人,可以用。但他當年不帶人走,現在不帶人回來,這兩頭都得有個交代。”院牆外傳來一陣晚歸的腳步聲和笑罵聲,像是碼頭上收工的百姓結伴走過,有人在講笑話,有人在哼小調。石琰聽了一陣,放下茶碗:“明天再說吧。先睡。”他站起來往屋裡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晚上讓前門的人留意點,別把李文彩的人堵在城外不讓進。進了城,他的心才能踏實。人在城外待久了,容易多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