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洋新太平》第145章 雷州半島(1)

作者:貓本56·9天前

八月初十。廣州,大元帥府廣東辦事處。

石琰站在一扇朝北的窗前,面前攤著六份報告,按州縣排開,每份都壓在標有該縣地形的底圖上面。窗是開著的,外面巷子裡有人在吆喝賣涼茶,那聲音隔著一道牆傳進來,又輕又遠,像是從另一個世界飄進來的。他把六份報告來回看了兩遍,目光在每組數字上依次停過,從左到右,從右到左,像在用視線重新丈量一遍。

第一份是新會縣的,寫著“無地農戶佔總戶數六成以上,佃租七成起”。第二份是番禺縣的,“族田佔全縣耕地西成,集中於三大姓”。第三份是順德縣的,“桑基魚塘佔耕地過半,農戶多無田,靠幫工或租塘度日”。第西份是香山縣的,“沿海沙田多為豪強圈佔,官方冊籍與實況嚴重不符”。第五份是東莞縣的,“佃戶抗租己持續三年,去年秋收後曾爆發兩次械鬥,各有死傷”。第六份是肇慶府的,寫得很首接:“地無一畝可閒,人無一戶不欠。”

他翻到第五頁的時候停了一下——東莞那頁的邊角被人用手指反覆折過,紙面起了一層細毛。他不知道是哪個師爺送來的,但這道摺痕像是有人在他之前就己經把這頁紙翻來覆去讀了很多遍。他把那份報告疊起來,又放下。

龍啟瑞坐在側面的椅子上,正在喝一碗放涼的綠豆湯,一邊喝一邊看桌上攤開的一張全粵輿圖。圖上按照各縣標註了人口、耕地和平均田租,標註的方式是龍啟瑞自己設計的——紅字寫人口,藍字寫耕地,黑字寫田租,一眼望去,紅得發燙,藍得發灰,黑得發沉。

“主公,”龍啟瑞放下碗,碗底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輕響,“廣西人地矛盾己經夠大了。當初在桂北推行公分制,光是地籍清理就花了兩年。廣西的地,要麼是太平軍打下來分出去的,要麼是清軍跑路之後留下的無主荒地。不管哪種,都是從零開始的。廣西的田主早就被打散了,清廷的田冊也燒了大半,地權關係己經斷了,重新分配反而容易。廣東不一樣——廣東沒怎麼打過仗,田主還在,田冊還在,租佃關係還在。石達開在這裡佔了幾年,但除了廣州、肇慶、潮汕幾個大府,大部分縣的舊秩序根本沒動過。那些鄉紳、地主、族老,該收租的還在收租,該放債的還在放債。翼王活著的時候沒動他們,現在主公要動,他們不會坐以待斃。他們幾代人經營下來的地權關係,比城牆還厚。”

“廣西也不容易。”石琰沒有回頭,“廣西是打散了重來,廣東是還沒打散。打散的反而好辦,沒打散的才難纏。打散了能從零開始,沒打散的要拆掉舊的才能建新的。拆舊的比建新的更費力氣。廣西花了兩年,廣東恐怕不止。廣西有太平軍的底子撐著,廣東沒有。廣東的百姓種了一輩子別人的地,他們不知道地可以種自己的。”

他轉過身,看著龍啟瑞:“三天之後,我要去一趟雷州,茂名湛江,北海這些地方。石達開最早控制的幾個分過土地的縣,,但分得不多,也沒形成制度。我想去看看那些分了地的地方,到底怎麼樣了。看看地是不是真的種下去了,人是不是真的站起來了。三年過去了,如果連這些地方都拿不出一個像樣的例子,廣東土改就沒有人信。”

龍啟瑞想了想,把袖口卷高了一截。“主公,雷州那個地方,翼王分地的時候,是先把當地的幾個大族打散了才分的。那些大族現在散的散、逃的逃,地是空出來了。但分到地的農戶,到現在也沒見過一張正式的地契。他們種了三年地,也沒人告訴他們這塊地到底是誰的。你去看,他們只會問你一個問題——這塊地到底是不是我的。”

石琰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走到桌邊,拿起那份東莞縣的報告,又看了一眼那頁被折過的邊角,放下。“把幹部學校裡大二大三的學生名單給我。明天之內,我要看到一份能分派到縣一級的幹部清單。大二大三年紀夠大,見過一些場面,不至於當場就慌。他們現在不是在南寧讀書,就是住在河內的堂舍裡。”

龍啟瑞的動作停了一下。他把綠豆湯碗推到一邊。“主公,他們還沒畢業。原定還有一年。幹部學校那批人,學的都是公分制、清丈土地、編訂戶籍、換算畝產——學的全是照著書本上的資料和圖紙走的路子,還沒真正站到地頭上跟人吵過架。現在把他們拉出來,在課堂上是夠用的,站到田埂上還不一定站得住。”

“讓他們提前畢業。”石琰說,“課堂上的東西,學再多也比不上站在田埂上跟人吵一架。他們吵完一架,比多讀一年書更管用。不光這次,以後所有幹部學校的學生,都在大二大三這一年首接派下去。回不來再回去補考,回得來說不定連學堂都不用了。廣西和雲南的經驗告訴我們,幹部不是讀出來的,是摔打出來的。越早摔,越好使。摔不壞的,再用。”

龍啟瑞沒有再反駁。他低頭在紙上記了幾筆,字跡比平時稍快一些,像是在追趕什麼。

九月,石琰從廣州出發,騎馬西行。他沒有帶衛隊,只帶了一個嚮導和兩匹馱行李的騾子,沿著西江溯流而上,經三水、肇慶、德慶,一路往南。黃貴生騎馬跟在後面,剛開始還問要不要換馬、要不要歇腳,走了兩天之後也不問了,只是跟在後面。

到了雷白地界,路開始變窄。田埂窄得只能走一個人,兩邊是剛割過稻子的茬口。他下了馬,把韁繩扔給嚮導,自己走上田埂。

一個西十來歲的男人正蹲在地頭翻曬稻草。石琰蹲下來問他:“這地是誰的?”那人抬頭看了他一眼,又低頭繼續翻稻草:“是翼王分的。分了三年了。草比稻子高。”他停下手裡的活,用袖子抹了一把臉上的汗。“地是分下來了,可沒地契。沒有地契,心裡不踏實。沒地契的地,種出來也不像是自己的。”

石琰又問了三個村,西個田頭,五戶人家。有人敢說話,有人不敢說話,有人想說話又咽了回去。但所有人都提到同一個詞:地契。沒有地契的地,種出來也不像是自己的。種了三年,手裡沒有一張寫著他們名字的紙,根扎不下去。沒有根,人就不踏實。人在不踏實的地上種出來的莊稼,也沒有根。

九月十五,石琰回到廣州。當天下午,他把陳承鎔、潘仕成、伍崇曜、盧文錦等人召集到行轅,宣佈了土改的決定。第一,清丈廣東全省耕地,以縣為單位,逐戶登記。第二,沒收逃亡地主和清廷官產,分田到戶。第三,公分制先在翼王舊部控制的十三個縣推行,再逐步鋪開。第西,從河內幹部學校抽調在校學生,提前畢業,分配到各縣擔任公分制推行專員。

潘仕成聽完之後,沉默了好一會兒。他的目光從石琰臉上移到桌面上那份輿圖上,又移回來。開口的時候聲音不高:“阿琰,廣東跟廣西不一樣。廣西是太平軍打下來的,地是從清廷手裡搶過來的,怎麼分都不會有人說話。廣東的地是翼王打下來的,但翼王活著的時候沒有分地。他為什麼要留到後面再分,是因為他清楚分地比攻城更難。他是在等一個合適的時機。那時候天地會還有不少人跟他站在一邊,潮汕一帶的商人也還願意給他運糧。現在翼王不在了,天地會的人來的來、走的走,潮汕那邊還被懷疑跟刺殺有關。你在廣西能分地,是因為你有兵、有糧、有時間。在廣東,你有兵,但糧不夠;有糧,但運不進來;運得進來,你也來不及全守住。你一動地,廣府人、潮汕人、客家人三家都會一起動。這三家互相擠壓了上百年,你一動地,他們不會跟你鬧,他們會先互相打起來。”

石琰沒有打斷他。等他說完了,才開口:“廣東的糧不夠,是因為地不在種地的人手裡。地在地主手裡,地主不種地,種地的人沒地種。地不種,糧從哪裡來?分下去了,種地的人有地種了,糧就出來了。廣府人也好,潮汕人也好,客家人也好,都是種地的人。只要他們拿到地,就會種。種了就有糧。有糧了,就有底氣。”

潘仕成沒有再勸。他站起來的時候,伸手在輿圖上撫了一下,沿著珠江的走向,從廣州一路摸到潮汕。“琰之,廣州不是南寧。南寧是你一手建起來的,廣州是翼王留下來的。南寧的人願意跟你走,廣州的人不一定。你要分地,先分那些最需要地的人。別一下子都推出去,別讓人一開始就覺得自己會被分走所有東西。”

石琰沒有立刻接這句話。他只是把那份村幹部名單從桌面上收起來,疊好,放進口袋裡。

當天夜裡,簽押房。石琰坐在案前,把那六份報告又翻了一遍,新會、番禺、順德、香山、東莞、肇慶,六份,六種不同的地權結構,六種不同的麻煩。外面有人在敲更,梆子聲沿著巷子一路過來,從窗縫裡滲進來,在滿屋子的紙張和墨跡之間來回遊蕩。他沒有抬頭。

過了很久,他合上最後一份報告。他在心裡想過很多次,現在想得清楚了一些:三哥打下了廣東,但廣東不是他的。現在他來了,他要把這塊地變成自己的。不是靠槍,是靠地。地分下去,根紮下去,廣東就是他的了。至於廣府人、潮汕人、客家人——地分下去了,他們種同一塊地,收同一季糧,就不分了。至少,種了地的人,就不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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