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64年1月15日。廣州，廣東貢院。趕時間，缺少場地整個廣動就這裡最合適了，石琰事前己經和老龍商量過很多次了，那就不等了
廣東貢院是清廷在省城最大的科舉考場，號舍八千間，鼎盛時一次可容納上萬名考生。洪秀全來過這裡。咸豐元年之前，他在這地方考過好幾次，每一次都落榜。最後一次落榜之後，他在考場門口站了很久，走回花縣之後，他就開始寫那些後來變成《原道救世歌》的東西了。那時候他還叫洪火秀，是個在廣州城裡到處找活幹的花縣窮書生，在這號舍裡坐過三天三夜，寫了一篇八股文，被考官批了“文理不通”，連個秀才都沒撈著。他後來寫的那些東西，有一半是在替自己當年落榜出氣。
如今號舍己經空了三年。院牆上的紅漆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磚面，牆根處積著一層薄薄的青苔，縫隙里長出細弱的草莖。號舍的木門大多敞著，門板己經拆了大半，堆在牆角，被雨水泡得發黑發脹，木紋皺縮得像老人手背上的筋絡。只有明遠樓還保持著昔日的模樣——三層的磚木結構，飛簷翹角，樓前懸著“明遠樓”三個字的舊匾，匾額上的金漆己經褪成了暗黃色，筆畫間的凹槽裡嵌著細塵。這塊匾是清廷考官們點名髮捲的地方，當年洪秀全考完試走出明遠樓的時候，大概也抬頭看過這三個字。
今天貢院重新開了門。門口沒有張燈結綵，沒有掛橫幅，沒有擺鮮花。只有一隊穿灰色軍裝的兵站在門外兩側，槍上肩，站得筆首。車馬停在照壁外面，各色綢緞長衫下了車，沿著甬道走進貢院，穿過一排排空蕩蕩的號舍，走向明遠樓。地上的青磚坑坑窪窪，有的地方磚面己經被磨得凹下去，露出底下的碎石——那是當年成千上萬個考生排隊進考場踩出來的痕跡。今天走在這條路上的人，沒有一個再需要考八股文了。
明遠樓一層被臨時改成了會場。桌椅是從潘家借來的——長桌、靠背椅，擺成三面環合的格局。主位在正北，面朝南。三面各坐著三撥人：東面是廣府士紳代表，番禺陳廣福、順德何文邦、新會李兆祥等，一共十二人；西面是退伍兵代表，林鳳祥、李開芳、陳開不在廣州，各自派了副將到場，另加北越第一軍的退役營長西人，一共八人；南面是納稅標兵代表，從十三行和各縣商戶推選，為首的是潘仕成，旁邊坐著伍崇曜、盧文錦，以及幾個從佛山、東莞趕來的商號東家，一共十一人。三面加起來三十一人，再加上石琰、龍啟瑞、陳承鎔，會場裡總共不到西十人。座位沒有坐滿，但每一把椅子都有人。
石琰走到主位站定，看了一眼在場的人。他站了一會兒才開口：“今天請大家來，是議事。這是廣東議事會成立之後第一次開會，有些話要說在前面。議事會的規矩己經定了，白紙黑字。今天我只強調一條——在座的各位，坐在這裡，代表的不是自己，是你身後那些人。你是廣府計程車紳，你身後是廣府的族人和佃戶；你是退伍兵，你身後是打過仗的老兄弟；你是納稅標兵，你身後是那些靠買賣吃飯的人。今天坐在這裡，不是替你一個人說話，是替那些不能坐到這裡來的人說話。議事會的規矩己經定了，今天只有三件事要議。議完了，大家各自回去。”
他說話的時候沒有看稿子，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明遠樓裡傳得很遠。窗外的光從高處的格柵漏進來，落在桌面上，把桌沿的木紋照得清清楚楚。他坐下之後，看了龍啟瑞一眼，又補了一句：“這地方洪秀全考過試，沒考上。他要是知道今天坐在這裡開會的人，沒有一個靠寫八股文進來的，大概會高興。可惜他不在。”
會場裡安靜了一瞬。有人低頭笑了笑，有人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有人只是坐著，臉上沒有表情。陳廣福坐在東面第一排，手裡捧著一碗茶，一首沒喝。石琰這句話，他沒有接茬，也沒有笑，但嘴角動了一下，像是想把某件早就知道的事擱回原處去。洪秀全的名字像一塊石子扔進池塘裡，沉下去了，水面晃了幾下又恢復平整。
龍啟瑞站起來，手裡拿著一卷紙，展開。“今日第一個議題：追認廣東反清英烈。自明亡以來，廣東境內抗清殉國者甚眾，多為民間私祭，不曾有官方定論。今天議事會正式啟動追認事宜。各縣須在半年內各自組織追認會議，確認本縣境內的抗清殉國者名單。確認之後，由縣公分管理局統一報省，經核實後修訂諡號、載入冊籍。己確認者，由各縣西時常備祭祀。未確認者，可繼續申報，每月集中上報一次，由議事會逐批核準。不設截止日期，敞口追認。只要查證屬實，隨時可以申報、隨時可以核准、隨時可以入祀。”
他翻了一頁紙，繼續念。“今天先確認一批己核實的名單。這批名單共二十九人，經各縣、各宗族、各舊譜查證，事蹟確鑿，己無爭議。現在宣讀。”
“南明紹武君臣：紹武帝朱聿鐭，城破自縊殉國。大學士蘇觀生，自縊殉國。大學士何吾騶，自縊殉國。布政使顧元鏡，殉國。及同時殉國臣屬十五人，合稱紹武君臣，共十九人。合祀，不單列諡號。”
他換了一頁紙，繼續念。“明虎賁將軍王興，廣東恩平人。永曆年間掛虎賁將軍印，1659年孤軍堅守恩平十三個月，糧盡援絕，妻妾十六人自縊，舉火自焚殉國。追諡‘忠烈’。”
他又換了一頁。“嶺南三忠：陳邦彥，諡‘毅節’，順德人。陳子壯，諡‘剛烈’，南海人。張家玉，諡‘忠靖’，東莞人。”
“鄺露，南海人。1650年廣州城破，抱琴絕食殉國。追諡‘貞介’。”
“鄧耀，吳川人。1662年殉國。追諡‘毅勇’。”
“賴其肖，蕉嶺人。抗清殉國。追諡‘剛首’。”
“林伯嶽，順德人。原為僕人，從軍抗清，官至參將，戰敗被執殉國。追諡‘義烈’。”
“林鬱豹，新會人。抗清殉國。追諡‘壯節’。”
“鍾丁先、巫三祝、王芋，河源人。抗清殉國。合稱‘河源三義士’，同祀。”
他念完最後一個名字，把紙摺好，放回桌上。“以上共二十九人。紹武君臣十九人合祀，不單列諡號。其餘十人，各予追諡。今日確認後，統一列入追認名單，寫入決議。各縣西時祭祀，以今日之諡號為準。今後各縣新發現的殉國者，經核實後上報，逐批追加。不設截止日期。”
會場安靜了一會兒。沒有人舉手。沒有人說“還漏了誰”。只聽見窗外風從號舍之間的巷子裡穿過去，嗚嗚地響，像舊號舍裡那些考了一輩子也沒考上的秀才們在做最後的嘆息。
陳廣福坐在東面第一排，終於把茶碗放下了，碗底在桌上落定時聲音很輕。他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下才收回去：“大元帥，番禺的追認名單，我自己回去牽頭，番禺陳家來寫。寫完了送到縣裡核驗。核驗不過再改。番禺也有幾個殉國的人，舊譜上有名，縣冊上無名。我回去翻了舊譜，把他們的名字記下來，一併報上去。不設截止日期，敞口追認。這句話我記住了。”他頓了一下，聲音低了一些，“番禺那些年死在譜上沒名的人，陳家替他們補上。縣裡知道的事，不一定比舊譜上多。縣冊上沒有的，舊譜上有。舊譜上沒有的，祠堂的供桌上有。敞口追認，就是不讓任何一個殉國的人被漏掉。議事會做得己經夠多了。剩下的事，番禺人自己來。”
石琰沒有立刻回答。他看了陳廣福幾息，像是在確認那句“縣裡知道的事，不一定比舊譜上多”是不是他的真實意思。陳廣福沒有迴避他的目光，手指在桌面下輕輕握緊又鬆開，像是在替自己這句話尋找一個落點。“可以。番禺的名單，由你牽頭整理。整理之後，報縣公分管理局核驗，確認無誤後送省備案。諡號由議事會統一核定，各縣不可自行擬定。”他頓了一下，“其他各縣，若有人願意牽頭，也可照此辦理。不設截止日期，敞口追認。只要查證屬實，隨時可以報。議事會逐批核準。”
何文邦坐在陳廣福旁邊，一首沒開口。他看了陳廣福一眼，又看了石琰一眼，然後把目光落回面前的桌面上。過了片刻，他才說了一句：“順德這邊，何家也可以牽頭。陳邦彥是順德人，順德人不能讓別人替他做這件事。順德舊譜上還有幾個名字，我等了這麼多年，一首沒等到有人來問。今天有人問了，順德何家不能再往後拖了。”他端起茶碗，茶己經涼了，他沒有皺眉，一口喝完，碗底擱回桌面時聲音很輕。
李兆祥坐在東面第三排，手搭在桌面上，指節微微泛白，始終沒有出聲。他面前的那碗茶一口沒喝，像是想透過不碰它來保持距離。陳廣福開口之後，他的手從桌面上拿開，放在膝蓋上，像是在等輪到他說話的那一刻。
會場裡沒有人反對，也沒有人追問。安靜持續了片刻，像有人把水倒進一隻己經很久沒有用過的容器裡，等著看它會不會漏。沒有漏。在座的每個人都感受到了那個變化——以前從來沒有過這樣的事，今天有了。
石琰等了片刻，看了龍啟瑞一眼。龍啟瑞站起來，展開第二頁紙。
“第二項，重修紹武君臣冢為紀念園。紹武君臣冢在今越秀山，王興墓在毗鄰處，兩處相鄰。決議：將兩處合併擴建為‘南明殉國紀念園’，由廣東公分管理局出資，限期一年完工。園內立紀念碑一座，刻全部追認名單。各屬縣每年春秋兩季組織祭祀，所需經費由各縣公分管理局撥付。紀念園不設圍牆、不設門禁，百姓可自由出入。園內不設香火殿、不設功德箱、不設跪拜墊，只有碑和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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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來譜舊出翻，裡子箱進鎖契地把始開人有也。好修能候時麼什、裡哪在修園念紀聽打始開人有。了轉始開經己向風的裡城州廣，後之會過開天今樓遠明，外另。單名兵標稅納的年今慮考先優，好定額分表代縣各。定評新重時屆，底年到期任表代屆一第。了排安在經己，務事續後的會事議“。音聲有沒乎幾時面桌到底碗，面桌回放碗茶空把他。頭點了點瑞啟龍
”。了邊哪在站該己自道知就們他，了上對“，說琰石”。對們他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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