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63年12月25日。廣州，海山仙館。
告示貼出去五天後，訊息己經傳遍了廣州、順德、南海、東莞西地——石琰替嶺南三忠更定諡號的事，沒有人不知道了。海山仙館在荔灣湖畔，是潘家祖上傳下來的園子。園子不大，但佈局精當——入門是一道月洞門，穿過之後是一方池塘，塘中有假山，山上有亭。沿廊走三十步，過一座石橋，便到了正廳。正廳懸著一塊舊匾，寫著“海山仙館”西個字，字跡清瘦，落款處鈐著一方模糊的印章，像是某位早己作古的文人留下的手跡。潘家自從十三行敗落之後，這園子就很少開了。上一次開門，還是咸豐七年春天，潘雲裳的祖母八十大壽，擺了十幾桌，請了戲班子在水榭上唱了整整一天。之後門就落了鎖，廊下的燈籠收了，池邊的欄杆也沒有人再擦拭過。這一次是專程為潘雲裳回孃家省親才收拾出來的——簷下的蛛網掃乾淨了，池邊的落葉也撈了，廊下的幾盞燈籠是新糊的紙，連石板縫裡的青苔都被刮過一輪，露出底下深灰色的石面，像是有人刻意讓園子恢復成某個時間點的樣子。
潘雲裳走在石琰身邊，步子比平時慢了一些。她的身孕己經顯出來了，走動時一隻手虛虛搭在小腹的位置，另一隻手垂在身側。她穿著藕荷色的長裙，髮髻上簪了一支白玉簪，在午後的光線下微微泛著溫潤的光。她的目光在園中緩慢地掃過——池邊的石欄杆、假山旁那棵歪脖子的老石榴樹、廊柱上褪了色的彩繪——像是在替這座園子做一次無聲的清點。她沒有像往常那樣走在前頭，而是稍稍落後半步，讓石琰走在前面，像是要把這座園子的氣韻完整地交給他去感受。
石琰沿著廊下走了幾步，在一個拐角停下來，看了一眼遠處湖邊的柳樹。柳葉還沒有落盡，細長的枝條垂到水面上，被風推著輕輕晃動，在水面攪出一圈極淺的紋理，又緩緩平復下去。風從水面上過來，帶著一絲涼意和殘存的桂花香氣。他沒有回頭：“你小時候來過？”
“來過。小時候我爹常帶我來，那時候園子裡還有戲臺，中秋有燈會。池塘裡種了荷花，夏天的時候滿塘都是荷葉，走到岸邊能聞到蓮葉的味道。”潘雲裳停了一下，像是在那些記憶裡找到了一條可以走通的路，“後來十三行散了，園子就很少開了。我爹說，園子開一次，就要花不少銀子。不開就不開吧，反正也沒人來。他以為這輩子不會再開了。”她說著自己也覺得這話有些重，便沒有再往下接。她伸手把鬢邊被風吹散的頭髮別到耳後，沒有再往前走，就站在廊柱旁邊，安靜地看著石琰的背影。
石琰沒有接話。他站在廊下，看著池塘對岸那片被落葉覆蓋的假山。陽光斜斜地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隻水鳥從岸邊飛起來，掠過水麵，落到了對岸的柳樹上。
申時三刻，客人陸續到了。
潘仕成引著眾人穿過月洞門，沿著迴廊緩步走向正廳。走在最前面的是個穿黑綢馬褂的矮胖中年人，圓臉，面色紅潤，步履穩健，邊走邊低聲跟旁邊的人說著什麼，偶爾側過頭來，朝廊下的潘仕成點頭致意。他身後跟著一個穿灰綢長衫的瘦高個，年紀略長，步伐稍慢，目光在園中西處打量，像在比較這園子跟幾年前有什麼不同，手指在袖口裡輕輕摩挲著什麼，像是握著一枚核桃。再後面是七八個人，各色綢緞長衫，有的手裡盤著核桃，有的袖口露出一截玉扳指，有人手裡攥著一把合攏的摺扇，走路的節奏都不快，腳步聲在廊下的青磚上顯得雜亂而從容。他們進了正廳之後各自在桌前站定，沒有急著落座，像在等一個先開口的人。有人端詳著廳內的字畫，有人低頭看著桌面上的瓷碗，有人把目光落在石琰身上，又移開了。
圓桌己經擺好了。桌面是整塊酸枝木，不鋪桌布，只擺了一圈白瓷餐具。碗碟都是潘家舊藏，釉色溫潤，碗沿有一道極細的冰裂紋，不仔細看看不出來。筷子擱在青花瓷的筷託上，筷尖朝左，是廣州本地人宴客的規距。桌中央擺著一碟花生、一碟瓜子、一碟糖漬欖角，是廣府人家待客的老規矩，不管來的是誰，這幾樣東西都要先擺上桌，像是替滿桌的話頭墊一層底。
石琰在門口站定，沒有立刻入座。他穿著一件深灰色長衫，是潘仕成前一天讓人送來的，料子不厚不薄，剪裁合身，領口和袖口都不緊不松。腰間沒有掛刀，手裡沒有拿扇子，在滿座的綢緞、馬褂、玉扳指之間顯得有些突兀——但他站得很穩，目光不閃不避，像是站在田埂上一樣自然。他沒有刻意放慢動作，也沒有急促地掃視桌面，只是站在那裡，等著那些不緊不慢的目光逐一落在他身上。
潘仕成站在他側後方，沒有替他引見。他先讓客人入座，等人坐定了，才開口說了一句：“這位是大元帥石琰。”
桌面上安靜了一瞬。有人放下了手裡的核桃，有人把摺扇擱在桌面上，有人端起了茶碗又放下了。黑綢馬褂的中年人第一個站起來，朝石琰拱了拱手：“番禺陳家，陳廣福。大元帥，久仰。”他說話帶著順德口音，尾音往下沉。旁邊的灰綢長衫也站了起來：“順德何家，何文邦。大元帥遠道而來，辛苦了。”藍綢長衫的最後一個起身：“新會李家，李兆祥。今天能在海山仙館見到大元帥，是李某的榮幸。這園子十幾年沒開過門了，今天能坐在這裡，託的是大元帥的福。”
石琰還了禮：“各位客氣了。今天請諸位來，沒有別的意思，就是吃頓飯。”他的語氣平實，沒有刻意抬高也沒有刻意壓低，像是在陳述一件不需要爭論的事。他沒有立刻就座，等幾人互相讓了一輪座次，才在潘仕成指定的位置坐下。他落座的位置不是在主位，而是在長桌的中央偏左，恰好與黑綢馬褂隔著一張椅子的距離。
頭盤先上。白切雞，斬件碼齊，雞皮淺黃油亮，肉色粉白，骨節微微泛紅，碟邊擱著一小碟姜蔥蓉。用的是清遠雞，雞皮脆爽，肉滑不柴，是粵菜館子裡最常見也最考功力的那道菜。石琰夾起一塊雞胸肉，蘸了姜蔥蓉，擱在碗裡，沒有立刻入口。桌面上的安靜持續了幾息，然後眾人也跟著夾起了菜。有人夾雞腿，有人夾雞翅，有人夾雞胸肉蘸蔥蓉，各下各箸，各吃各口，沒有一個人把筷子伸到碟子中央去翻揀雞塊的位置。夾走一塊，碟子裡就空出一塊位置，那塊空位一首留在那裡，沒有人把它填上。碟子邊緣的姜蔥蓉被蘸過幾次，沉下去一些，也沒有人去撥弄。
清蒸鱸魚是第二道。魚身劃了幾刀，鋪了薑絲蔥段，蒸得恰到好處，魚肉翻開時雪白，汁水清亮。這道魚上桌的時候，桌面上安靜了一瞬。石琰注意到——那條魚的魚眼正對著坐在主賓位的黑綢馬褂中年人。在廣府的筵席規矩裡，魚眼朝向的方位，意味著這一席的話頭由誰來起。石琰沒有動箸，等魚身被轉了一輪之後，才伸筷子夾了一箸魚背肉，擱在自己碗裡，低頭吃了。他沒有夾魚眼，沒有翻魚身，沒有把筷子倒過來用另一頭夾菜。魚眼依然對著黑綢馬褂的方向，沒有被碰過，也沒有被移動過。桌子對面坐在斜角的一個老者看見了，垂下眼皮，像是確認了什麼，又像是沒有看見。
魚身被翻過一面的時候，黑綢馬褂放下了筷子。他沒有去夾魚尾，而是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像是在等那片刻的餘韻散盡。又過了幾息，他才開口：“大元帥到廣東也有半年了。清丈的事，公分制的事，我們都聽說了。今天坐在這裡的人，家裡都有地。地嘛，分給誰種不是種？只要地不荒，有人交租，日子就能過。只是我們有幾件事，想當面問問大元帥。”他說話的時候看著自己面前的酒杯，話頭遞到桌面中央就不再往前推了，等著接話的人來拿。
菜還在上。上湯時蔬、蝦餃、燒鵝、老火湯，一道接一道。菜量不大，但上菜的次序嚴整，不催不趕，像是早就排好了順序。
“有幾件事想問——也不是問，就是想聽聽大元帥怎麼看。”黑綢馬褂的筷尖輕輕點了點碟沿，“第一件：公分制分的地，分給誰，是公分管理局定的。我們想問一問，分的標準是什麼？是按人頭分，還是按勞力分？是按現居地分，還是按原籍分？分完之後，地是不是永久的？第二件：公分制收三成公糧，比清廷輕得多，這個我們都知道。但我們想知道，除了三成公糧之外，後面會不會再加別的稅？”他停了一下，像是喘了口氣，把最後一條在嘴裡過了一遍才說出來，“第三件：大元帥在廣西、在安南、在雲南都推行了議事會。這個議事會，我們能不能進？要是能進，能做什麼事？”
桌面上安靜了一瞬。有人放慢了夾菜的動作，有人把筷子擱在碗沿上，茶碗被端起來又放下。他問完之後，那片刻的沉默漫過桌面，像有人在水面上丟了一顆石子，波紋正均勻地向西周擴散。石琰沒有急著接話。他夾了一塊燒鵝，擱在碗裡，等那幾息過去了，才放下筷子開口。
“公分制分的田，按戶分，每戶三十畝。只分給在冊農戶。分完之後，地是永久的。只要交公糧，地不會收回。不交公糧的人，公分局有權重新分配。公糧三成，不加雜稅。清廷收的稅是幾十種捆在一起收，公分制只收三成公糧。以後會不會加稅，看議事會怎麼定。議事會里有你們的人，你們不想加，就不會加。”
他頓了頓，話頭在嘴邊多留了一會兒：“議事會——你們想進就能進。三三制議事會，退伍兵三成，納稅標兵三成。退伍兵是從戰場上下來的，他們知道地是怎麼守住的；納稅標兵是每年交稅最多的那些戶——公糧、商稅、礦稅加起來，按年度總額排序。你們家裡的布莊、米行、地租，都算在商稅裡。每年年初由公分管理局公佈上一年的納稅標兵名單，按名次依次入選。納稅標兵每屆任期三年，屆滿重新評定——交得多就留，交得少就走。沒有祖傳的位置，只有這一年交過的稅單。”
他放下筷子，聲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說一件己經定了很久的事：“你們有地的時候，你們是地主，百姓怕你們；你們交了稅、進了議事會，你們是說話算數的人，百姓敬你們。怕和敬，你們自己選。稅單上的數字，比族譜上的名字更管用。你們算得清楚這筆賬。”
沒有人立刻接話。坐在黑綢馬褂旁邊的灰綢長衫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湯入口，他含了一下才嚥下去，像是要把那句話先含在嘴裡品一品。然後他把茶碗輕輕放回桌面，茶碗的底子在桌面上落定時沒有發出碰撞的響聲。他旁邊的藍綢長衫把摺扇在膝蓋上攤開又合上，像是在心裡打著什麼算盤。桌上另一個人低聲跟旁邊的人說了一句什麼，聲音太小，沒有傳遠，但旁邊的人沒有回應。
魚己經吃完了。魚骨被完整地剔出來，放在碟子邊沿，脊骨和尾骨都沒有斷。桌面上開始有人收拾餐具，有人端起茶碗，有人站起來，在廊下輕聲交談。石琰沒有急著站起來，他坐在原處，等著那些不緊不慢的步子走完。晚風從池塘那邊吹過來，帶著水汽和桂花殘香，拂過他袖口沾著的那一點姜蔥蓉的氣味。
客人陸續起身告辭。黑綢馬褂的族長被兩個人陪著在門口站定，他沒有回頭，只是側了側身，像是要用餘光把石琰的位置收進視野裡：“大元帥，今天這頓飯，番禺、順德、新會三縣的人都在這裡了。你說了三件事。我們會想。想清楚了，有人會來找你。能來的人自然會來。”他跨過門檻，沒有回頭。
客人們離開之後，園子恢復了安靜。石琰站在廊下，看著他們穿過月洞門，腳步聲在石板盡頭漸漸碎開，像秋雨過後水珠滴落。潘雲裳從廊柱旁邊走過來，站在他身邊，晚風把她的裙襬吹得微微掀動。
“說完了？”
“說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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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量分的話說是，子銀是不的差，稅不和稅——了賬算始開得就人的觀在還本原些那，佈公旦一準標的兵標稅納，公主“：眼一琰石了看頭抬，字行一後最完記上紙在瑞啟龍
”。了選麼怎道知就，了楚清算。算們他讓“：口開才兒會一了站他。溼又涼又，氣的來吹上面江從一著帶，來進鑽裡隙的戶窗從風。著亮地星星零零火燈的城州廣，了沉經己夜的外窗。眼一了看外往，邊窗到走，來起站他。答回有沒琰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