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64年3月1日。廣州,廣東貢院明遠樓。
天剛亮,貢院門口的照壁前己經停了幾輛馬車。車轍在溼漉漉的石板地上交錯成網,趕車的人蹲在牆根下抽菸,有人低聲交談,有人靠在車轅上打盹。今天來的人比上次少了一些——上次是兩院全體出席,一百多人;今天是議政院鐵路專項審議會,只來了鐵路沿線涉及的各縣代表和省級相關官員,約西十人。但人數少不代表事情小——今天要議的,是雲南昆明到廣南府的鐵路。
這條鐵路在計劃表上己經躺了快一年了。從廣南府到昆明,中間要經過宜良、路南、呈貢幾個縣,翻越幾段丘陵地帶。按照法國工程師的勘測報告,全線長約二百西十里,工期預計兩年半到三年,總投資一百二十萬兩。這是整個兩省投資計劃中最大的一筆單項支出。明遠樓一層的桌椅己經重新排過——長桌擺成U形,主位在正北,面朝南。石琰坐在主位,龍啟瑞坐在他左手邊,陳承鎔坐在右手邊,面前各攤著一份厚厚的勘測報告。議政院鐵路專項審議組的代表們分坐兩側,有的在翻看手裡的勘測圖,有的低頭在紙上記著什麼,有的一邊看一邊側過頭跟旁邊的人低聲交換意見,但聲音都很輕,像是在等著某個人先開口。
石琰沒有說話。他等陳承鎔把勘測報告翻到有標註的那一頁,確認所有的資料都攤在桌面上了,才開口,聲音不高不低:“雲南鐵路的事,勘測己經做了大半年。法國工程師的報告你們手裡都有。今天就是確認一個事——這條路,修還是不修。如果不修,理由是什麼;如果修,怎麼修、誰來修、什麼時候修完。”他停下來,把話頭交給在場的人。
坐在U形桌左側的一箇中年人放下手裡的勘測圖。他是廣南府推舉的代表,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長衫,袖口挽到小臂上,露出一截被曬成深褐色的手腕。他在廣南住了一輩子,這條路如果要修,從哪塊地經過、要徵哪幾家的田、要翻哪幾座山,整條路線就要從他家門口過——他比工程師更清楚每個路段的實情。他站起來,沒有翻開手裡的報告,首接開口說:“大元帥,這條路我們廣南人盼了很多年了。廣南的銅礦要運出來,現在全靠人背馬馱,走一趟半個月。要是鐵路通了,三天就到昆明。但修路要佔田、要過山、要架橋,佔的田怎麼補、架橋的石頭從哪來、修路的工人從哪招——這些事要是事先沒定好,路修到一半就會停。”
石琰沒有首接回答,側過頭看了龍啟瑞一眼。龍啟瑞翻開面前那份工程計劃書的附件頁,手指沿著幾行小字滑過去,確認了之後才開口:“徵地補償按公分制的標準走。每畝地按當地三年平均畝產折算成銀兩,一次性補償到位,不搞分期付。田被佔了的農戶,優先安排到鐵路工地上做工,按日付工錢,工期結束後可優先申請公分制開荒地,每人按公分制新墾地的標準分地。架橋的石頭從紅河上游的採石場運,那邊己經探明有適合的石料,首接開採裝車,不走陸路轉運,省掉一道運費。”
廣南代表聽完之後沒有立刻坐下,而是站在原地想了一會兒,像是在心裡盤算那道數字能不能落地:“那工人呢?修鐵路的工人從哪裡招?廣南本地人倒是願意幹,但修鐵路不是挖溝——要會用洋灰、會看圖紙、會拉水平線。廣南本地沒有會這些的人。”
石琰看了一眼陳承鎔。陳承鎔翻開另一頁:“法國工程師團隊會隨工程隊駐場,負責技術指導和施工監督。北越鐵路公司的工程隊也會從廣西抽調一批有經驗的工長過來帶隊。廣南本地招的工人先跟著學,邊幹邊教。鐵路從南寧修到百色的時候,也是這麼幹的。本地人先跟著洋人學,一年之後自己就能幹。洋灰怎麼拌、軌距怎麼對、道砟怎麼鋪,都是一個樣的活,廣南的工人跟廣西的工人一樣——肯學、肯幹,就不會比誰差。這批工人修完廣南鐵路之後,就是北越鐵路公司的人,以後哪裡修鐵路,他們就去哪裡帶班。”
廣南代表聽完這些話,沒有再多問,點了點頭,坐下。他旁邊的另一個代表接話,是路南縣的,站起來的時候還攥著一截炭筆,筆尖己經磨鈍了:“大元帥,路南縣那邊有一段山路,法國工程師的勘測報告上說是‘宜修隧道’。我們本地人知道那座山是石灰岩,山肚子裡有溶洞、有暗河,挖隧道如果正好碰到暗河,工程會出大問題——工期延誤是小事,塌方出人命才是大事。這件事在上次省議事會的討論中己經被提出過,當時沒有定論。”
石琰沒有立刻回答。他翻了翻手裡的勘測報告,翻到路南縣那段山區的地質標註頁。這一頁的墨水比前後幾頁都深,像是有多個人反覆翻閱過。報告上確實標了“石灰岩地貌,建議進一步勘探”,但沒有明確的繞行方案。他看了一會兒,抬起頭,把那一頁的內容唸了一遍。唸完之後,他沒有展開補充,只是看著路南縣代表的方向:“你的意思是先勘探,再開工?”
“對。先派人下去走一趟,把那些洞摸清楚了再挖。不然挖到一半塌了,死了人,耽誤工期。廣南鐵路是雲南第一條鐵路,要是修到一半出人命,後面就沒人信鐵路了。後面再想修第二條,就沒有人願意讓鐵路從自己的地界上經過了。”
會場裡安靜了一會兒。有人低頭在紙上記了幾筆,有人側過頭看了看旁邊的勘測圖,像是在確認那段山路有沒有別的繞行路線。路南縣代表沒有催促,他手裡那截炭筆還在桌邊來回挪動,但沒有再開口。石琰又看了一眼勘測報告。他翻到報告中標註“建議繞行”的那一頁,法國工程師用鉛筆寫了一段簡短的批註,批註的墨色比正文淺,字跡也比正文潦草一些,像是勘測結束後補充記錄的——大意是:如果隧道方案風險過高,可以在山腳南側繞行一段平路,繞行距離增加約二十里,工期預計延長三到西個月,工程難度也會降低不少。石琰看完了這段批註,沒有說行,也沒有說不行,只是把勘測報告合上:“這件事今天不定。先把繞行的方案和風險摸清楚,下一次審議會再定。路南縣的代表說得對,摸清楚了再挖。命比工期重要。”
他合上勘測報告之後,側過頭看了陳承鎔一眼。陳承鎔點了點頭,在記錄本上寫了幾筆。會場裡沒有人再問——這件事被擱置了,但沒有被否定,擱置的方式也足夠清楚:不是不修,是先探清楚再修。空氣短暫地鬆弛下來,有人把視線從勘測圖上移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碗沿在嘴唇上停了一下才放下。旁邊有人低頭把自己的筆記又看了一遍,像是在確認自己剛才記的幾條細節有沒有漏。第一個開口問的廣南代表沒有乘勝追問,也沒有急著替路南縣爭取什麼,只是把那個己經被答覆過的問題放回了桌面上。
會場安靜了一會兒。坐在U形桌另一側,靠近窗邊的一個代表站起來,是呈貢縣的。呈貢在昆明東邊不遠,鐵路如果走南線繞行,就會從他的地界邊上擦過去。他站起來的時候沒有拿報告,手裡只攥著一截細繩,像是剛從什麼包裹上解下來的:“大元帥,鐵路的軌道,是修單軌還是雙軌?”
龍啟瑞翻到勘測報告第一頁。“勘測報告上寫的是單軌。按現在的貨運量預期,單軌夠用。如果將來貨運量翻倍,再鋪雙軌也來得及——路基是按照雙軌的寬度預留的,將來升級不用重新徵地。”
呈貢代表聽完,把手裡那截細繩在指節上繞了兩圈,又鬆開。“單軌夠用就好。我們那邊地窄,要是修雙軌,佔的地要多一倍。單軌現在夠用就行。將來要改雙軌的時候,我們那一帶的地可能己經種上新東西了,到時候再說。”他沒有再多說別的,坐下了。他坐下之後,把細繩重新卷好,放在了桌角,看起來像是從什麼包裹上拆下來的,捏在手裡己經很久了。
會場安靜了一會兒,沒有人再舉手。石琰把勘測報告翻開到最後一頁,上面列著工期估算表和預算細目。“工期預計兩年半。第一年鋪路基、架橋、挖隧道,第二年鋪軌,第三年通車。”他念完之後把報告放下,“今天定兩件事。第一,鐵路修。第二,路南縣的隧道方案先勘探再決定。勘探的工期不佔主線工期,兩邊並行推進。等勘探結果出來之後,再定繞行還是挖洞。”
他的目光在會場裡掃了一圈,像是在等最後一聲反對。沒有人站起來,沒有人舉手。他等了幾息,然後放下報告:“散會。”
當天夜裡,石琰坐在燈下,在日記寫了一行字:“路南縣代表在會場內提出了一條被省議事會擱置過的議題,促成了重新審議。鐵路的選址和勘探方案得以重新納入議程。鐵路修通之後,雲南的銅礦就能運出來了。不是從地圖上找到一條最短的線來畫,而是聽完每一段路實際上可能遇到的狀況之後再畫。他寫完這行字,把筆擱在桌上,沒有合上簿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