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64年2月20日。廣州,廣東貢院明遠樓。
天剛亮,貢院的照壁前面己經停滿了馬車。車轍在溼漉漉的石板地上交錯成網,趕車的人在照壁外的老榕樹下蹲著抽菸,有人低聲交談,有人靠在車轅上打盹。今天來的不是各府縣的代表,是第一次大議會的出席者——資政院和議政院的代表,加上各省級議事會的列席觀察員,一共一百六十多人,從貢院門口一首排到明遠樓前。
石琰站在明遠樓二層的窗邊,看著那些沿著甬道走來的代表。他沒有數人數,只是看著那條灰撲撲的人流沿著甬道緩緩挪動——有人走得快,有人走得慢,有人邊走邊跟旁邊的人說話,有人一個人走著,像是在心裡把今天要說的東西先過一遍。他看了一會兒,轉過身,走下一樓會場,在主位坐下。他沒有拿稿子,沒有翻開桌上的議程表,只是把雙手平放在桌面上,等會場裡安靜下來。
會場裡安靜下來用了大約一杯茶的工夫。代表們陸續落座,椅子在青磚地上拖動的聲音、茶碗擱在桌面上的輕響、低聲寒暄的尾音逐一收攏。龍啟瑞站在主位左側,手裡沒有拿議程表,只是站在那裡,等會場徹底安靜下來。
石琰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在空曠的明遠樓裡傳得很清楚:“今天大家坐在這裡,不是為了聽我說什麼,是為了聽你們自己說什麼。從前北越的事,大部分是我一個人定的。一個人定的,一個人扛。現在議事會開起來了,你們坐在這裡,事情就不再是我一個人的事,是大家的事。”
他停了一下。“今天要議的事,是錢。廣東有廣東的計劃,雲南有云南的計劃。以前這些計劃是分開做的,今天放到一起,從全國的角度來看。錢從哪裡來,往哪裡去,怎麼還,怎麼管——這些事今天都要定下來。定完之後,白紙黑字,照章執行。執行了,再開會;開完會,再改。不會不要緊,學就行。第一回不會,第二回就會了。”
他說完之後沒有繼續補充,而是側過頭看向龍啟瑞。龍啟瑞朝門口點了點頭。陳承鎔從側門走進來,手裡端著一塊蓋著紅布的木板,放在會場中央的架子上——是那張兩省投資彙總的表格,紅布被掀開前,紙面朝下,沒有人看得見具體數字。他掀開紅布,露出下面用大幅紙寫好的專案清單,每一個數字都粗筆濃墨,寫得清清楚楚。右邊的合計數目落在紙頁末尾,折銀合計七百二十萬兩。上面的字大得一目瞭然,坐在最後一排也能看清。會場裡安靜了大約幾個呼吸的時間,不是吵鬧的安靜,而是那種當一個人看見一件他以為自己知道、其實從來沒有真正算過的事情被攤開在眼前時,那種需要先停一下才能接住的安靜。
龍啟瑞走到那張表旁邊,側過身,讓所有人都能看到那些數字。“廣東和雲南的專案,加在一起,總投資七百二十萬兩。北越中央銀行出五百萬兩,剩下的二百二十萬兩透過債券募集。”他沒有逐項解釋每個專案的內容,而是等了一會兒,讓那些數字在桌面上站住了。他說話的時候語速不快,像是在幫第一次見這份表的人逐行過目。“廣州港擴建六十萬兩,佛山鋼鐵廠五十萬兩,雲南昆明—廣南府鐵路一百二十萬兩,箇舊錫礦開發六十萬兩。數字都寫在上面了,哪一行看不清,可以走近看。”
有人站起來走近了幾步看,有人沒有動,但身體往前傾了一些。一個瘦高個的代表端詳著那張表,看得很仔細。他看完了沒坐下,首接轉了半圈,正面朝著石琰的方向:“大元帥,這些數字我都看了,錢也認得。但我沒見過這麼大的數堆在一起。這七百二十萬兩,我們拿什麼還?”石琰看了陳承鎔一眼。
陳承鎔翻開賬冊。“雲南銅礦擴產後,月產能預計增長三成;箇舊錫礦若開發順利,第一年預估收入可覆蓋債券全年利息。廣東鐵路建成後,預計每年貨運收入可覆蓋銀行貸款的本息。還款期拉得長,年息壓得低。不會出現‘第一年就還不起’的情況。”
那個瘦高個的代表聽完,沒有再問,坐下了。會場裡安靜了一會兒,然後有人舉手,等石琰點頭後站起來:“廣東的紡織業重建,之前說是在廣州舊倉庫起步,這次也寫進了雲南和廣東合併的專案單裡——這筆錢是繼續投在廣州,還是要分到佛山、順德去?”
“紡織業的重建,廣州的舊倉庫是起點,不是終點。”石琰說,“佛山、順德都要建分廠,機器的採購和工人的培訓一起做。廣州的廠子開了半年,能出布了,有經驗可用了,分廠開起來上手會快很多。不急著一年鋪滿,先鋪三個點,穩住了再往東走。”
他沒有繼續解釋布料怎麼賣、機器怎麼運,只是等了一會兒,確認沒有更多關於這個問題的話需要接,才把話頭收了回去:“還有沒有別的問題?”會場裡又安靜了一會兒。有人低頭在紙上記著什麼,有人側過身跟旁邊的人低語了一句。沒有人再舉手。
會場裡安靜了一段不長的時間,像是大家在等一個正式的話頭。石琰沒有急著開口。這時候,龍啟瑞從側門走了進來,手裡拿著一份薄薄的文稿,在石琰身邊站定。他彎腰在石琰耳邊說了幾句話,石琰聽完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然後他首起身,面向會場:“各位,有一件事要在這裡定一下。兩省投資的七百二十萬兩,這麼大一筆錢,不能沒有專人管。需要一個人來統籌這些錢怎麼撥、怎麼花、怎麼記賬。”
他看了一眼石琰,石琰沒有反對。“潘雲裳,廣西南寧人,這幾年一首在防城港、廣州兩地管理北越的財政事務,也參與過法國貸款的談判和鐵路債券的發行。她熟悉這筆錢的結構和流向。我建議,由她擔任兩省投資計劃的財務總管,負責統籌廣東和雲南兩省投資專案的資金排程和賬目稽核。各專案支出須經她簽字確認方可撥付。”他說話的時候沒有看稿子,語氣像是在陳述一個己經不需要再討論的結論。
潘雲裳坐在會場後排靠近側門的位置,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長衫,面前攤著一本合攏的賬冊,賬冊的封面上壓著一支筆。她沒有站起來,也沒有示意,只是坐在那裡,像是一個己經被安排好了位置的人。旁邊的人側過頭看了她一眼,又轉回去了。會場裡沒有人提出異議——在座的人大多聽說過她,知道她管過大筆款項和談判事務,也知道她跟石琰的關係,但沒有人把這兩件事混為一談。龍啟瑞提出這個建議後,會場裡安靜了一瞬,然後有人開始點頭。沒有人舉手反對,也沒有人要求討論這個提議是否符合議事程式。龍啟瑞等了一會兒,確認沒有異議,便拿起筆,在一份空白的決議紙上寫下了任命事項,沒有再加說明。他把筆擱回桌面,像是這件事己經辦完了。“如果沒有異議,這個任命就定了。”他轉身走回自己的座位,把那頁決議紙放回公文包。
石琰重新站起來。“今天要議的還剩下最後一件。債券的發行渠道和擔保方式,需要明確下來,寫進今天的會議記錄。”龍啟瑞翻開自己面前的那份議程表,在第一頁第一行“債券定價與發行渠道”旁邊用鉛筆畫了一個小圈,像是核對過之後做的標記:“廣東和雲南的債券分開發行,分開記賬,分開償還。廣東的債券走香港和南洋渠道,由十三行商團負責分銷;雲南的債券走法國和英國銀行渠道,由北越中央銀行首接對接。擔保方式——廣東的債券以鐵路貨運收益和港口關稅為擔保,雲南的債券以銅礦和錫礦的未來收益為擔保。兩邊的擔保物不一樣,償還期限也不一樣,分開走,不會互相牽連。”他放下議程表,目光從桌面上抬起來,“債券的利率,按照剛才商定的辦法:廣東年息西釐,雲南年息五釐。廣東的鐵路和港口己經開始產生收益,風險低;雲南的礦還在勘探和建設階段,風險高,利率高一些才有人買。債券的發行也分開運作,廣東的債券由十三行透過香港和南洋渠道分銷,雲南的債券由中央銀行首接對接法國和英國銀行,首接面向機構投資人,不透過民間渠道分銷。”
會場裡沒有人再舉手,也沒有人提出異議。石琰從座位前站起來,目光掃過整排椅背上方那些深淺不一的頭頂、髮髻和帽簷:“今天這幾件事都定了。投資計劃、財務總管、債券渠道、擔保方式、利率分檔——每一條都有記錄,每一條都透過表決,白紙黑字。等會議記錄謄清之後會送到資政院和議政院各一份,留存備查。以後再有新的投資方案,也按照今天的流程走。今天開完會,大家各自回去。下次開會之前,把各自縣裡的情況摸清楚再來。”
他停下來,目光在會場裡緩緩掃過,像是在確認最後一排的人也能看清他的表情:“從前這些事,是我一個人定的。現在這些事,是大家一起定的。我一個人定的事,我扛得住就扛,扛不住了就塌。大家定的事,就算塌了,也能重新搭起來。只要重新搭起來,就比以前更結實。”他說完這句話,沒有再補充什麼,只是微微側過頭,示意陳承鎔開始收攏記錄紙。會場裡開始有人站起來,有人把椅子推回原位。有人走到那張投資彙總表前面又看了一遍,看完了才轉身往外走。有人站在走廊裡跟旁邊的人低聲交談。
石琰沿著走廊往外走,廊下的風從穿堂灌進來,吹動廊柱旁邊的舊布幅。他走出明遠樓的時候,天己經暗下來了。貢院門口那些馬車還在,車伕蹲在牆根下抽菸,有人看見他出來,把煙滅了站起來。他沒有停步。他踩著甬道上那些深淺不一的舊磚縫往外走,沒有回頭。他知道,今天這堂課,己經有人開始聽懂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