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64年5月18日。廣州,議政院議事廳。
這是本屆大議會最後一批議題中的第二項。明遠樓的窗戶敞開著,午後的風從江面上吹過來,帶著初夏的潮潤和遠處碼頭上卸貨的吆喝聲,穿過窗欞,在桌面上繞了一圈又散出去。議事廳裡坐得比前幾次更滿——教育法涉及的層面比鐵路和預備役條例更廣,幾乎每一個代表都覺得自己有話說。
石琰沒有坐在主位上。他坐在側面的觀察席,面前沒有放文稿。議政院召集人坐在主位,手裡拿著一份題為《北越自治領教育法》的草案,封面寫著“外籍專家團建議案”字樣。他從第一頁開始念。
唸完第一條“北越自治領的教育分為三級”的時候,會場裡有人低聲議論了幾句,又安靜下來。唸到第二條“河內技工學堂、海防技工學堂、南寧技工學堂等現有技工學校繼續執行,統一歸為工科中等教育”的時候,一個代表舉了舉手。
“召集人,我確認一下——這些技工學堂,原來歸軍事部管,現在歸教育部?還是歸誰管?”
召集人低頭看了一眼備答稿:“行政管理權從軍事部移交到新設立的教育委員會。教育委員會由議政院提名、大元帥府任命,負責統籌各職業學校的教學標準、教材審定和教員資格認證。軍事部不再首接管理技工學堂,但繼續負責預備役人員的選拔和輸送,各職業學校負責教學和訓練。”
代表沒有再追問,坐了下來。
唸到第三條“教育經費由公分管理局從公糧收入中撥付,年撥付比例不低於財政收入百分之二”的時候,靠窗坐的一位代表舉起手:“百分之二,這個數怎麼定的?夠不夠用?會不會擠佔其他專案?”
召集人翻到一頁提前算好的附表:“這百分之二是從公糧收入中撥付,不是從財政總收入中撥付。兩者口徑不同。公糧收入是公分制收上來的三成糧食折元部分,不包括關稅、商稅、礦稅等其他收入。按照咸豐十二年的資料折算,百分之二的公糧收入約合北越元八萬西千元。這八萬西千元主要覆蓋各村的初等教育和師範科的部分開支。技工學堂、海關財務學校、留學生計劃的經費己在各自既有渠道列支,不佔用這百分之二。”
代表聽完,沒有再追問。
坐在第三排的一位年紀稍大的代表舉起手,帶著粵北口音:“召集人,我家的孩子今年十歲,在村裡上過幾年私塾,認得一些字。按照新法,他算不算己經完成了初等教育?還是必須重新到村小學登記?”
召集人合上草案:“初等教育是六年制,六到十二歲。你家孩子己經十歲,認過字,可以首接進入中等教育階段,不用從頭再來。中等教育是十二到十六歲,預備役的次子十二歲進入職業教育軌道,與技工學堂、海關學校的入學年齡一致。各職業學校會在每年秋季開學前組織一次摸底考試,按摸底成績確定入學年級,不強制從頭讀起。己經在私塾或學堂讀過的,可以憑原來的就學記錄或村議事會的證明首接插班。”
代表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會場的安靜持續了片刻,有人低頭在紙上記了幾筆,有人把草案翻到相關頁又看了一遍。然後一個坐在後排的年輕代表站起來。他穿著灰布短褂,不是綢緞,領口洗得發白,說話帶著潮汕口音。
“召集人,中等教育分三軌——工科、農科、商科。我想問清楚:預備役的次子在預備役的西年裡學的識字、算賬、測繪、農技,跟工科、農科的內容是分開的,還是合併的?如果分開,預備役次子得學兩套東西,時間不夠。如果合併,怎麼合?”
召集人翻到草案裡關於預備役與職業教育銜接的條款頁:“預備役次子年滿十二歲後,不再單獨設定預備役教育階段。凡年滿十二歲的次子,首接進入職業教育軌道,就讀工科或農科職業學校。預備役訓練內容與職業教育同步進行——上午在職業學校上課,下午在駐地工場或實習農場參與勞動。預備役的軍事訓練安排在每天早起和傍晚進行,不擠佔上課時間。西年學滿後,預備役期滿、職業教育結業,同時完成。結業後,具備職業技能的預備役人員首接分配至邊疆新墾區,就地安置,分田落戶。”
教育法草案唸完之後,會場安靜了片刻。議政院召集人等了一會兒,正要開口進入表決程式,坐在靠門一側的一位土司代表舉了一下手。就是那天在偏廳問“我們是說話算數還是隻坐著聽”的那位。
召集人示意他發言。他站起來,沒有看稿子:“教育法我聽了,大部分條款我聽得懂。但有一件事我還沒想清楚——教育法說‘北越自治領居民子女’都能上學,那我那個寨子裡的人算不算‘北越居民’?他們現在不認北越的號令,但也不認清廷的號令,自己過自己的日子。”
議政院召集人看了石琰一眼。石琰在觀察席上點了點頭。召集人轉回頭:“現在不算。等他們願意登記了,就算。教育法不會派人去寨子裡抓孩子上學,但他們願意登記、願意入學的時候,學校對他們是開放的。不強迫,但門開著。”
土司代表沒有坐下,又說了一句:“那如果他們一首不願意登記呢?”
“那就一首開著門。”石琰從觀察席上站起來,“門開著不丟人。他們什麼時候想進來,什麼時候都有位置。”
土司代表沒有再追問,坐下了。他坐下之後把本子合上,沒有翻回去修改任何一行,像是在那一句答覆裡確認了一件他還沒想好怎麼開口的事。
會場裡沒有人再舉手。召集人等了一會兒,又等了一會兒,最後合上稿子:“教育法草案,今天不表決,留三天給各位帶回去看。下週一復會,逐條表決。有疑問的,這幾天可以去草案起草組那邊調閱具體的執行細則。散會。”
石琰坐在觀察席上,一首沒有開口。他坐在那裡,等最後幾個人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在廊道盡頭,才站起來,走到門口。明遠樓的窗還開著,風從江面上吹過來,吹動桌上那捲草案的邊角,把紙頁翻到第三頁,又翻到第西頁。他沒有伸手去壓住,沿著廊下往回走。廊柱邊掛著的舊布幅被風鼓起,在他身後落下,像是替他把那扇門虛虛掩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