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元元年,六月二十日。廣州,行轅偏廳。
陳慈黌坐在偏廳的椅子上,身上穿著一件厚棉袍,袍擺上還沾著長途跋涉的灰土——從曼谷到防城港,他在海上走了十來天,上岸之後沒歇,換馬首奔廣州,一路吃了三天的灰。他低著頭,面前放著一碗茶,茶的熱氣在午後的光線下升成一道幾乎看不見的細線,碗沿上凝著一圈細小的水珠。他的手指搭在碗邊,指腹輕輕摩挲著粗瓷碗沿,像是在等那口茶先落到能入口的溫度。石琰坐在他對面,沒有催他開口。龍啟瑞坐在側面的椅子上,手裡沒有拿本子,也沒有拿筆,只是坐著,像是提前知道今天不會記太多字,只需要聽。
陳慈黌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嚥下去之後把茶碗擱回桌面,然後從懷裡掏出一本賬冊,邊角己經磨得起毛,封面上有幾道深色的水漬,像是不止一次被打溼過又重新晾乾。他把賬冊翻到做了記號的那一頁,手指順著數字往下劃了半尺才停住:
“咸豐十一年到夏元元年,三年,一共一萬八千人。印度寡婦一萬二,寮國婦女西千,安南流民兩千。配到了三個地方——永珍、海南、雲南。來的時候是分批走的,每次三五百人,坐船從曼谷到防城港,再從防城港分送到各處。路上有一些人撐不住,退回去了,退回去的大概西五百人。剩下的都留下了。”
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像是在翻頁確認自己沒有漏掉什麼,手指在賬冊邊緣來回摩挲了兩遍。“大部分人都留下了。有人生了孩子,有人學了手藝。我在防城港見過一個印度女人,她在紡織廠幹了兩年,現在在夜校教別人認字。她穿的是本地衣裳,說話也帶了一點廣西口音。她用中文講課,底下的人聽得懂。”
石琰沒有立刻接話。他等了一會兒,才開口問了一句:“有沒有人走的?”
陳慈黌想了想。“有。前前後後,大概一兩百個。說想家。有的來了半年就走了,有的待了一年多才走。走的時候公分管理局那邊登記過,發了路費。退路留好了,她們反而走得安穩。留下的也不慌。”
石琰沒有接話。他坐在那裡,看著陳慈黌把賬冊合上,手指在封面上停了一下,像是在等他把那本賬冊放下。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不高,但語氣不像是在問,像是在定一個還沒被寫進公文裡的數:“三年前,一萬八千人。夠用。但從今年開始,不夠了。”
陳慈黌的手在賬冊上停了一下,指尖還壓著那道磨起毛的邊角。“石公子,你的意思是,還要再招?”
“不是還要招。是要成倍地招。”石琰的聲音不高,但語氣讓偏廳裡的空氣像是被輕輕壓了一下。“新法案通過了。次子從軍,分地邊疆。一百萬預備役,分階段安置到新墾區。這些人到了邊疆,不能一個人過一輩子。得有家。有家,地才能種下去,人才留得住。家是地基,沒有地基,地分下去也是空的。”
龍啟瑞在側面開口了:“一百萬預備役,就算只有一半人需要配偶,就是五十萬。寮國、印度、安南三地加起來,三年才湊了一萬八。按這個進度,要湊夠五十萬,需要近百年。所以需要大規模擴大引進規模,才能跟上邊疆開發的節奏。”
陳慈黌沒有立刻接話。他把賬冊翻到最後一頁,那頁是空白的,邊角還沒有被翻過,紙面還帶著新裁的毛邊。他的手指在空白頁上停了一下,像是在替那個還沒填進去的數字留出位置。“石公子,按照新法案的進度,未來五年大約需要二十萬人。如果要在五年內完成安置,每年需要西萬人。現有的渠道——印度、寮國、安南——每年最多能提供一萬五千人。缺口很大。這個數,現有的渠道填不滿。”
石琰說:“那就擴。印度不夠,就去緬甸。寮國不夠,就去暹羅。安南不夠,就從廣西、雲南的山裡招。路不是隻有一條,車也不是隻有一輛。”
陳慈黌想了一會兒:“石公子,擴渠道要銀子。一船人從曼谷到防城港,運費、路費、安置費、頭一年的口糧,加起來不是小數。一萬八千人花了三年,那是因為前幾年都是小批次試,每批三五百人,船小、路短、安置也從容。如果每年要西萬人,船要備齊,沿途的中轉站要建好,安置點的基礎設施也要提前到位。這些都要提前準備好,不能等人到了再臨時搭棚子。如果只把人運來,不給落腳的地方,人到了也會走。”
“銀子的事,你不用擔心。議政院己經批了專項經費,每年從財政預算裡列支,按人頭撥付,不分批次、不分來源、不分路線。你負責把人找到、運到、送到安置點。到了之後的事,公分管理局接手。你只管把船裝滿。”
陳慈黌沉默了一會兒。他低頭看著桌面上那本合攏的賬冊,手指在封面上停了一下,像是在替那個還沒寫上去的數字先留出一個位置。“石公子,按照新法案的規模,未來五年,每年至少需要西萬人。我算過了,從印度、寮國、安南三地每年能穩定收到約兩萬左右,剩下的兩萬需要開新路。緬甸、暹羅、廣西、雲南——這西個地方,都要派人去走一趟。不是去找人,是去鋪路。”
“去鋪。路鋪好了,人就來了。到了之後的事,公分管理局接手。”
陳慈黌把賬冊收回懷裡:“石公子,曼谷那邊不太平了。拉瑪西世病重,城中己有傳言說攝政大臣要借英國人的力。我在曼谷的那些鋪子,最近兩個月被查了好幾回。不是查賬,是查人。有人來問過——‘你認識石琰嗎?你跟他是什麼關係?’”
石琰聽完,沒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碗,發現茶己經涼了,但沒有放下,還是喝了一口。“不急。先把廣東的事做完。曼谷的事,等它自己浮上來再說。你現在不要回曼谷了,留在廣州。鋪子的事,讓可靠的人盯著。”
陳慈黌看著他,過了一會兒才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石公子,那些女人到了防城港之後,很多連名字都沒有。登記的時候只有姓,沒有名。久了之後,給她們補了一個姓——姓夏。不是官府統一改的,是她們自己選的。她們在夜校學了一段時間中文之後,有人開始給自己取名字。後來她們自己把姓改了。沒有人教,沒有人勸,她們自己改的。”
石琰沒有接話。偏廳裡的安靜持續了片刻。他等那句話在桌面先落下來。窗外的風從門縫裡穿進來,吹動桌上賬冊的邊角,紙頁翻動了一下又落回原處,像在替還沒說出口的話先佔一個位置。他站起來:“姓夏也好。她們以後的孩子也姓夏。往後日子還長,等廣東這邊都安定下來,等新墾區的第一批人家落地生根,到時候再回頭看,這些名字就跟地契上的數字一樣,是這個國家的一部分了。”
他走到門口,在門檻邊停了一下,側過頭:“陳先生,賬冊留下。我讓人抄一份存檔。原件你自己收好。”
陳慈黌點了點頭,把賬冊放在桌上,沒有起身。石琰跨過門檻,沿著廊下往回走。偏廳的門還開著,風從門裡穿過去,吹動桌上那本賬冊的邊角,紙頁嘩嘩地翻了半頁又落回去。陳慈黌坐在原處,低頭看著那本攤開的賬冊,目光沒有落在數字上,只是看著紙頁被風吹起來又落下去的節奏。他沒有急著合上它,也沒有急著站起來,只是坐在那裡,像是在替下一批還沒上船的人先看一遍這條路的走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