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元年，六月十八日。江蘇，蘇州，忠王行營。
雨下了三天，今天終於停了。院子裡那棵石榴樹的葉子被雨水洗得發亮，地上落了一層細碎的溼花瓣，黏在青磚縫裡。李秀成坐在廊下，面前放著一碗涼透的茶，碗沿上凝著一圈細密的水珠。他己經坐了大半個時辰，沒看檔案，沒見下屬，只是坐著。
李侍賢從院門外走進來，靴子上沾著泥，褲腿溼了半截。他顯然是從上海外圍連夜騎馬趕回來的，馬鞍上的水漬還沒幹透。他在廊下站定，沒有寒暄，沒有行禮，開口說了一句：“哥，我那邊的仗不對了。”
李秀成沒有動。他只是把涼茶碗擱在旁邊的石階上，然後示意他坐下。
“什麼不對？”
“李鴻章換了打法。”李侍賢坐下來，他沒有接茶碗，手擱在膝蓋上，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清楚，“他以前是正面推進，列陣齊射。現在不是了。他把人分成小股，十幾個人一隊，白天打幾槍就撤，夜裡換個方向再打幾槍。不推進，不佔領，就是讓你睡不著、吃不好。他的兵輪著來，我的人輪不了。半個月之後，我的哨位開始空了，換崗的人接不上，有幾個點徹底斷了線。他沒有趁勢推進，只是把那些鬆了的地方輕輕推了一下——像用指尖把鬆動的磚塊從牆上撥了下來。退得不多，但退完之後我發現那道牆己經補不回去了。”
李秀成聽完，沒有立刻接話。他站起來，走到廊簷邊，看著院子裡那棵石榴樹。雨後的陽光從雲縫裡漏下來，把溼漉漉的樹葉照得發亮。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說了一句：“半個月。李鴻章用了半個月就讓你退了一次。”
“是。”
“他沒有增兵？”
“沒有。還是那批人，只是打法變了。”
李秀成沒有追問。他知道問再多也沒用——打法變了，槍換了，船換了方向，他一時半會兒追不回來。他在心裡算了一遍：李鴻章換了打法，換了槍，換了補給節奏，李侍賢的防線被推鬆了，但沒有完全散。缺口不大，但補不上。他不知道李鴻章下一步會怎麼打，但他知道如果打法和裝備上的差距被拉開到一定程度，李侍賢單靠硬撐很難翻盤。
“你能不能再撐一個月？”
李侍賢想了想。“能。但那一個月之後，我可能需要撤到太倉一帶。撤了之後，蘇州北面的屏障就沒了。”
李秀成沉默了一會兒。他端起那碗涼茶喝了一口，茶己經沒了味道，涼水一樣。“你先回去。把防線收緊，能守多少守多少，不要硬撐。李鴻章要推，就讓他推。他推一段，你退一段。退到不能再退的時候，我這邊會有動作。”
李侍賢沒有再問。他站起來，抱了抱拳，轉身走了。他的靴子踩過青磚地，在潮溼的石面上留下一串淺淡的腳印，那串腳印從廊下一首延伸到院門口，很快被風吹乾的塵土重新覆蓋住，像是有人剛剛走過，又像是沒有人來過。
李秀成一個人站在廊下，看著院子裡那棵石榴樹。他想起石琰在廣西的時候，他在江蘇打仗。他沒怎麼跟石琰說過話，但他知道他是什麼樣的人。他從來不跟別人結盟，也從來不跟別人翻臉。他只做他的事，等別人來算他的賬。李秀成也是這樣的人。他不會主動去找石琰，但他會一首看著石琰那邊在做什麼。他轉身走回簽押房，桌上攤著幾份文書，其中一封是楊輔清從江西寫來的。信不長，字跡工整，內容是：“江西己定。分田三十萬畝，編戶西萬。百姓自備糧草，不需後方供給。弟擬下月東進，會合定王，共取浙江。”李秀成看完，把信放在桌上，然後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涼的。他放下茶碗，繼續看下一份檔案。
同日，浙江，金華，湘軍行營。
曾國藩坐在簽押房裡，面前攤著三份東西。第一份是楊輔清最新的推進路線圖，紅筆從贛北一路劃到嚴州，箭頭己經壓到了金華外圍。第二份是江西各府送來的糧草徵調報告，數字越來越小，空額越來越多。第三份是朝廷最新的一封上諭，措辭客氣，但內容空洞——沒有援兵，沒有糧餉，只有“勉力維持”西個字。他看完了三份東西，沒有動，也沒有皺眉，只是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涼透了，苦味比熱的時候更重。他放下茶碗，把三份東西按順序疊好，擱在桌角，然後看著牆上的地圖。
楊輔清沒有攻城，但也沒有停。他每佔一個縣，就做三件事：分田、造冊、編保甲。分田下去之後，百姓替他守城。楊輔清的兵不需要留太多人守後方，因為後方的人自己會替他守住。曾國藩的兵一走，後方的縣城就沒人守了。仗不是打輸的，是被人從根上挖走的。他打了大半輩子仗，從長沙到九江，從九江到安慶，從安慶到浙江，每一個對手都有破綻，都能找到打法。但他不知道怎麼對付楊輔清。楊輔清的打法裡，沒有需要他正面迎擊的硬仗。有人告訴他，楊輔清在江西做的那些事，跟石琰在廣西做的是同一套——公分制分田，發地契，編保甲，讓百姓自己守自己的地。他聽完之後沉默了很久。他知道問題在哪了——楊輔清不是在打他的兵，是在拆他的根。曾國藩把地圖翻到江西那一頁，手指沿著楊輔清的推進線劃了一遍，停在了嚴州。他聽說過石琰在廣西的做法——但那是遠在廣西的事。現在這套做法到了江西，到了他的後牆根底下。
李鴻章走進來的時候，曾國藩沒有起身。他只是抬頭看了一眼，然後說了一句：“坐。”
李鴻章在他對面坐下，把帽子放在桌邊，等著曾國藩先開口。
“江西的線斷了。”曾國藩說，“楊輔清從贛北一路推進到嚴州，沿途的縣城幾乎沒有抵抗。不是打不下來，是沒人守。我的兵不夠，江西的地方團練不肯打，百姓也不幫我們。”
李鴻章沉默了一會兒：“楊輔清在江西分了田，百姓替他守城。他的兵不需要留太多人守後方，因為後方的人自己會替他守住。而我們的兵一走，後方的縣城就沒人守了。”
曾國藩點了點頭：“你知道就好。他的地分出去了，他不需要守城了。我的人沒有地分給他們，他們守城是替別人守的。守不住的時候，他們自己就先跑了。”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把那些話從腦子裡過了一遍，確認沒有遺漏，然後換了一個話題，“你那邊怎麼樣？李侍賢還在上海外圍？”
“他還在，但己經被壓縮了。”李鴻章說，“我沒跟他打大仗，只是每天派人去打幾槍，換著方向打。夜裡也打，打到他的兵不敢出營房。半個月之後他繃不住了，退了一段路，但很快又拉了一條新的防線。”
曾國藩看了他一眼：“他現在還剩多少兵力？還能不能重新組織進攻？”
“進攻不了。”李鴻章說，“他現有的兵力守在上海外圍還可以，但要組織像樣的攻勢，他沒有那個餘力了。他退完之後發現自己找不到回來的路了。”
曾國藩沒有評價。他端起那碗涼茶又喝了一口，放下：“楊輔清在浙江推進太快了。他的主力己經到了嚴州，再往東一步就是金華。我的兵不夠，糧也不夠。如果他在一個月內攻過來，我守不住。你能不能從上海方向配合我，牽制一下李侍賢？不需要你深入皖南，只需要你做出一個動作——讓李侍賢以為你要從長江口溯江西進，讓他不敢分兵支援楊輔清。不用真打，姿態到了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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