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元年,六月十六日。廣州,明遠樓。
改國號之後的第二天,明遠樓的變化是肉眼可見的。
門廊兩側的舊燈籠被換了下來。新燈籠是白色的紙皮,用墨筆寫著“夏”字,筆畫簡練,沒有花邊。沒有人下令換,天沒亮的時候管雜務的人自己掛上去的。廊下的布幅也撤了,換成了深藍色的新布,邊緣沒有繡花,只在布幅下端用白線縫了一道細邊。陳承鎔站在明遠樓門口看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進樓內,把第一份以“夏元”落款的公文放上了主案。
石琰坐在二樓偏廳的桌邊,面前沒有地圖,沒有信函,只有一份己經謄清的人事名單。字跡是陳承鎔的,用細筆小楷抄錄,人名後面附了職務,職務後面留了一列空白待批。他己經把名單看了兩遍了,但還沒有落筆。陳承鎔在門口站了一會兒,見他沒動筆,也沒有問,在門口站定,開口時聲音不高不低:“明遠樓兩側的舊號舍,己經派人去量過了。南側五間,北側三間,都是空的。南側面積大一些,可以改造成兩個部合用一層;北側三間比較小,適合單獨一間做內務部或司法部。如果按功能分配,建議軍政部和工商部分在南側大廳的兩端,中間共用一間文書室;民政部和財政部靠近樓梯,便於來往;外交部、司法部和內務部安排在北側。剩下教育部可以先設在二樓的東側房間裡,等新樓建好再搬。”
石琰沒有抬頭。“八部的主官,你心裡有人選了嗎?”
陳承鎔從袖口取出一張摺好的紙,放在桌面上。紙頁被折得方正,沒有卷邊,像是提前備好的:“己經整理過一份名單,供主公參考。軍政部:黃文金。他在防城港和廣州駐守時間最久,軍務經驗最全,六軍整編也是他全程參與起草的,各部主官裡軍務最熟的就是他。財政部:陳承鎔。”他念到自己名字的時候頓了一下,語氣沒有變化,“民政部:龍啟瑞。公分制、大鄉村、各級議事會,都是他一手梳理成制度的,從無到有、從廣西到廣東,沒有人比他更合適。外交部:潘仕成。他在十三行做了幾十年生意,跟英法商人打過半輩子交道,又管過防城港的對洋事務,目前沒有比他更合適的人選。”
“內務部:石祥。情報、警察、反諜、邊境管控,本來就是內務部的職權範圍,他做了這麼些年,換人反而要重新適應。司法部:這個需要從外面調。龍先生建議了一個人——陳景仁。他原籍廣西桂平,在龍啟瑞手下做過多年文書和訟案審理,年紀五十出頭,性情沉穩,不喜交際。在各縣議事會過渡期間,他參與起草了多部地方法規草案,對民事和刑事的邊界區分有一套自己的判斷。龍先生說他‘做事慢,但判得不偏’。”陳承鎔唸到這裡停了一下,像是等著石琰的反應。石琰沒有抬頭,也沒有打斷,陳承鎔便繼續往下唸了。
“工商部:陳得才。他管太原鋼鐵廠、海防鍊鐵廠、河內槍炮局多年,鐵路、工廠、礦山的事,北越沒有人比他更熟,工礦企業全在他手裡轉。教育部:暫時由龍啟瑞兼任,等師範科畢業後再分設主官。人選己經列好了,但批示需要主公過目。第一批主官名單:黃文金、陳承鎔、龍啟瑞、潘仕成、石祥、陳景仁、陳得才。”
石琰聽完沒有立刻接話。他把那份名單拿起來,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然後放到一邊,沒有落筆:“先不急著批。把名單抄送一份給議政院過目,看看有沒有反對意見。沒有的話,三天後再批。”他停了一下,“陳景仁這個人,龍先生推薦過幾次了?”
“龍先生提過三次。一次在南寧,一次在河內,一次在來的路上。”陳承鎔說。“他說這個人‘不爭不搶,但案子交到他手裡不會拖’。”
石琰點了點頭,沒有繼續追問,陳承鎔便沒有再往下說。
當天下午,第一批桌椅被搬進了明遠樓兩側的舊號舍。號舍的木門拆了一部分,換上更大的窗扇,以便光線透進來。靠北的三間被劃給了內務部,靠近巷子的那間門板被卸掉了,換成了新的木門,門框上新刷了一層桐油,在午後的光線裡微微反光。有人蹲在門口刷白灰,刷子刮過磚牆的聲響斷斷續續地響了一下午。有人搬著箱子進出,箱子裡裝著文書、印臺、賬冊和刀片,箱子邊緣擦過門框,在木頭上留下一道淺淺的白痕。工人們在牆根處架起新的木架,頂上鋪了一層薄油氈作為臨時防雨,邊上掛著一盞還沒點亮的新煤油燈,燈罩上寫著“財政部”三個字,字跡是臨時用墨筆寫的,墨跡還沒幹透。
石琰站在二樓視窗,看著下面那些來回搬東西的身影。他沒有走下去,只是站在視窗看了一會兒。陳承鎔在樓下廊道里跟一個工匠說了幾句話,那工匠點了點頭,轉身走了。陳承鎔抬頭看了二樓視窗一眼,石琰沒有回應,只是又站了一會兒,才從視窗退開,走回桌邊,拿起那份人事名單,在“陳景仁”旁邊畫了一個圈,又在“教育部”後面寫了一行小字:“暫由龍啟瑞兼,年底前確定繼任者。”
當天傍晚,第一份以“夏”紀年的公文從明遠樓發出。公文是寫給議政院的,內容只有一行字:“國號己定,紀年己改。各部主官名單附後,請議政院審議。大元帥府,夏元年六月十六日。”印章是新刻的,印文是“夏國大元帥府”六個字,邊角比舊印略寬一些,蓋下去的時候力道均勻,在紙面上留下一個方正的硃紅印記。印章晾乾的時間比舊印稍長一些,陳承鎔等了一小會兒,才把紙頁摺好放進信封。
當夜,石琰站在廊下。燈籠己經換過了,新的燈籠上寫著“夏”字,筆畫簡練,沒有裝飾。明遠樓兩側的舊號舍裡還有燈亮著,有人還在收拾文書,整理桌案,燃著一盞小油燈,在窗紙上透出一小團暖黃色的光。那光不大,但隔著一段距離看過去,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從空地往那個方向收攏——散的正在聚攏,空的正在被填滿,先前只是掛在簷下的新燈籠還沒有全部點亮,但廊道深處的幾間號舍己經有了人影進進出出,不再只是風穿過去的聲音了。
他看了一會兒,轉身走回屋裡,沒有關燈。暮色己經沉透了,風從屋簷下穿過去,在幾盞還未點亮的燈籠之間空走了一圈,然後散入更遠處的巷道。那些還空著的位置,在隨後的日子裡會慢慢被填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