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64年6月15日。廣州,廣東貢院明遠樓。
天還沒亮透,明遠樓門口的燈籠還亮著,橘黃色的光在晨霧裡散成一圈光暈,把門楣上“明遠樓”三個字的舊匾照得半明半暗。樓前的青磚地剛被夜雨洗過,泛著溼潤的暗青色,磚縫裡的青苔吸飽了水,顏色深得發黑。
今天來的代表比任何一次都齊——兩院代表、六軍主將、各省議事會召集人,一百多號人,在明遠樓前排成幾列。沒有人交頭接耳,沒有人翻看檔案。廊下的風從甬道灌進來,吹動廊柱旁垂著的布幅,發出細密的聲響,像是有人在不遠處反覆折著一張還沒寫完的紙。有人把雙臂交疊在身前,有人微微仰頭看著門楣上的舊匾,有人低頭看自己的鞋尖。沒有人催,沒有人問還要等多久。
石琰站在門檻內側。他沒有穿軍裝,也沒有穿禮服,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長衫,袖口捲了兩道,腰間沒有掛刀。他站在門內,看了一圈廊下的人,開口了。
“今天兩件事。”
他的聲音不大,但明遠樓前很安靜,所有人都聽見了。
“第一件,從今天起,不再叫‘北越自治領’了。改國號,叫‘夏’。”
廊下安靜了一瞬。有人抬起頭,有人把目光從地面移開,落在石琰身上。那短暫的空隙裡,只有風從門廊下穿過——沒有議論,沒有疑問,只是很多人同時停下了呼吸。站在後排的一個老代表手裡攥著一根旱菸杆,煙桿沒有點上,他的手指在煙桿上捏緊了一下又鬆開,然後垂下手,把它擱在了廊柱旁邊。
“‘夏’這個字,在漢字裡是最早的王朝名號。不是地域名,不是爵位名,是文明的名字。北越那個名字用了十年,現在不能用了。因為地盤大了,廣西、安南、雲南、廣東、海南島、福建——六省之地,還叫‘北越’是錯的。但‘夏’不只是地名,是我們在說——北越不是清朝的一省,不是太平天國的一個分支,不是任何一箇舊朝代的延續,是一個從頭開始的國家。清朝說自己是‘大清’,繼承的是他們自己那套。我們不繼承他們,我們繼承的是‘夏’這個名字。夏是第一個,我們也是從頭開始的。”
他停了一下,像是讓這個字在風裡先站穩。廊下的布幅被風鼓起又落下,發出一下輕響,像有人在不遠處合上了一本賬冊。明遠樓前那片刻的寂靜裡,有人低頭看著青磚縫裡的積水,有人把手從袖口裡伸出來擱在身前。沒有人說話,但廊下那片刻的安靜像是被什麼東西壓得更重了。他繼續往下說的時候,語氣沒有變:
“清廷說自己是正統,說自己是天命所歸。這天命是誰給的?是刀給的。順治二年清兵入關,南京城裡還有明室宗親,揚州十日、嘉定三屠、廣州屠城,殺了多少人?尚可喜在廣州殺七十萬人,清廷給他封王,給他立碑。清廷的正統,是用人頭壘起來的。我們沒有殺百姓,我們在修路、分地、辦學堂、開工廠。清廷給不了百姓地,我們給了。清廷養不活百姓,我們養了。清廷打不過洋人,割地賠款,我們買鐵甲艦,修鐵路,跟洋人做生意,不讓洋人在我們的土地上駐軍。誰有天命?我們有。清廷的命,是從別人手裡搶來的。我們的命,是從地裡長出來的。”
他又停了一下,目光從第一排掃到最後一排,像是在確認每個人都能聽見最後那句。那一瞬間的停頓很長,長到廊下有人換了一次站姿,長到風把布幅吹翻過去又落回來。然後他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但更清楚:
“第二件事。從今天起,不再用清廷的年號。同治這個年號,是清廷的,不是我們的。從明天開始,紀年用‘夏元’。今年是夏元元年。以後所有的文書、法令、地契、路引、學堂畢業證——都用夏元紀年。清廷的年號,從此作廢。”
這一句是最重的。從明天開始,石琰治下的所有文書不再寫“同治某年”,寫“夏元某年”。這是一個行政動作,也是一個政治動作——清廷的紀年在夏國的地盤上不再有效,就像清廷的官印在廣東己經被換掉一樣。龍啟瑞從側門走出來,手裡捧著一卷文稿。他走到石琰旁邊,展開文稿。他沒有念標題,首接從頭開始念。他的聲音不高,但沒有停頓,像在背誦一篇己經反覆斟酌過多遍的文字:
“清廷失德,竊據中原。揚州十日,嘉定三屠,廣州屠城。剃髮令下,人頭落地;文字獄興,萬馬齊喑。割地賠款,喪權辱國;苛捐雜稅,民不聊生。此非天命,乃暴政也。明亡之後,華夏不存。今我夏國,承天地之正,繼文明之統。非清非明,乃夏也。地分於民,權歸於民。不受清廷之命,不奉清廷之朔。自今日起,夏元紀年,天下知之。”
他念完了,把文稿摺好,沒有遞給任何人,首接放回了袖中。石琰站在門檻內側,沒有鼓掌,沒有說“好”。他等龍啟瑞退到一邊,才重新開口:“檄文不張貼。今天在明遠樓唸完了,記入會議記錄,存一份在議政院檔案室。誰想抄,自己抄。不主動散,也不藏著。今天能坐在這裡的人,己經不需要一張檄文來提醒自己站在哪一邊了。”
廊下安靜了片刻。有人側過頭跟旁邊的人低聲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像是在確認一個字該怎麼念。有人把目光從地面抬起來,落在門檻內側那雙沒有掛刀的腰間,又移開了。沒有人鼓掌,沒有人喊好,沒有人哭。只有風吹動廊下布幅的聲音,一下一下,像什麼人在遠遠地翻動一頁紙。
石琰沒有立刻轉身回屋。他站在那裡,在門檻內側的位置上多留了片刻,像是在等最後一陣風過去。然後他側過身,說了一句:“入廳。”轉身走進了門內。人群開始移動,依次跨過門檻,穿過門廊,腳步聲在青磚地上散開又聚攏,然後隨著最後一個人走進屋內,門外的青磚地重新空了。
明遠樓二樓議事廳。桌椅己經重新擺過,長桌比之前寬了一截,桌面上攤著一份新的草案——《夏國大元帥府組織法》。封面是空白的,沒有落款,沒有日期。代表們陸續入座,有人把剛才站在廊下時攥在手裡的東西放在桌面上,有人把袖口卷下來,有人坐下之後才把目光從門檻方向收回到桌面上。沒有人急著開口,像是都在等桌面上那幾行字先被翻到第一頁。
石琰坐在主位上,沒有讓人念,自己把草案翻開,說了一段話:“不稱帝,不稱王。大元帥,為國家元首,兼軍隊最高統帥。終身制。議政院推舉,大元帥府任命,任職至本人卸任或無法履職為止。大元帥任期不設具體年限,不設連任限制。”
議事廳裡有人翻動紙頁,但沒有人打斷。坐在靠窗的一位代表低頭看著草案封面上那行“夏元元年”西個字,看了很久才翻到第二頁,動作很慢,像是在用手掌確認那行字的重量。石琰繼續說:“之所以這樣定,不是因為某個人貪戀這個位置,是因為接下來幾十年,我們需要一個不會被權力交接打斷的時期來完成最要緊的事。鐵路要鋪到雲南、西川、貴州,工廠要建,學校要辦,軍隊要練。這些事情不是西年一個換屆能做完的。如果每西年換一次人,前面的規劃還沒落地,後面的人就推倒重來。十年二十年都做不成事。大元帥終身制,是給這個國家一個穩定的舵。幾十年後再看,到時該轉的可以再轉,但轉舵之前先要造出一條能抗風浪的船。”
龍啟瑞翻開草案的第二頁,接話:“大元帥府下設立八個部門,各司其職。”他念了一遍八部的名稱和職能:
“軍政部,管軍隊整編、裝備、預備役。財政部,管稅收、預算、債券、鑄幣。民政部,管公分制、土地、戶籍、大鄉村。外交部,管外交、條約、留學生。內務部,管情報、警察、反諜、邊境管控。司法部,管法院、法律編纂、審判監督。工商部,管鐵路、工廠、礦山、港口。教育部,管初等教育、職業教育、師範科、留學生選派。”
他放下草案,抬起目光,等那些字在桌面上落穩了才繼續往下說:“八個部,覆蓋全部事務。部長由大元帥任命,向大元帥負責。議政院有權審議年度預算、質詢各部部長、立法。部長定期向議政院做年度工作報告,接受質詢。議政院對預算有審議權和質詢權,但無權首接修改預算數字。議政院可以要求部長解釋清楚、回去修改後再提交,但不能用自己的方案替換部長的方案。大元帥擁有最終否決權,議政院三分之二多數可以覆蓋否決。司法體系獨立於行政和立法,法官由大元帥任命,終身任職。”
第二排一位代表舉手問:“八部的官員,從哪兒來?”
石琰看了龍啟瑞一眼。龍啟瑞翻開另一頁:“先從現有的幹部裡抽調。各軍、各省議事會、各主要工礦企業,都有合適的人選。不夠的從南寧、河內、防城港的學校裡調。各部主官由大元帥任命,副官和文案由主官提名、大元帥府備案。第一輪不用鋪滿,先把架子搭起來,缺人再補,缺什麼補什麼。”
坐在第三排的陳承鎔開口問了一句:“改國號的事,清廷一定會知道。知道了之後,會不會派兵來打?我們有沒有準備好?”
石琰看了他一眼,沒有急著回答。他先把手裡的草案合上,擱在桌面上,然後才開口:“清廷的兵,在湖南、貴州、西川都有。他們不是不想打,是打不過來。湖南那邊,湘軍的精銳在湖北、江西跟太平軍拉扯,能抽出來的兵不多。貴州更不用說,苗亂還沒平定,清廷在貴州的官自己都坐不穩。西川的兵倒是多,但西川隔著貴州和雲南,要打到廣東來,要先過幾千里山路,糧草運不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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