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洋新太平》第176章 十軍(1)

作者:貓本56·2天前

1864年6月10日。廣州,明遠樓。

這是整編令發出後的第二十一天。六個軍己經在各自駐地開始整編,預備役的登記造冊工作在各縣同步推進。石琰今天沒有坐在觀察席,也沒有坐在主位,而是站在明遠樓二樓的一扇窗戶前面,看著樓下甬道上陸續走進來的參會者。議政院召集人在一樓等著,見人差不多到齊了,扶了扶桌案上那份備答稿,先開口:“今天只議一件事。第七軍、第八軍、第九軍、第十軍的建制批准檔案己經由大元帥府轉交議政院,請各位審議表決。”

他念了第七軍的編制——軍長張遂謀、副軍長賴裕新、三個師、駐防粵北韶關。有人舉手問了一句:“第七軍兵員從翼王舊部、粵北天地會和福建南下舊部三處來,三撥人來源不同、習慣不同、互相不認識。到時候能不能合到一起?”

召集人低頭看了一眼答稿:“合不到一起的,先分開訓練。三處來源分別編入三個師,各自訓練三個月,三個月後再合在一起合練。合練前不統一指揮,合練後統一歸張遂謀指揮。”

那人沒有再問。第八軍的編制也順利通過了。有人問了一嘴“陳開和黃貴生搭班子,誰說了算”,召集人翻到答稿:“陳開為軍長,黃貴生為副軍長。日常事務由陳開決定,軍事行動由兩人共同商議後報大元帥府批准。陳開不同意的事,黃貴生不能單獨決定。”這句話被記下來之後,第八軍也過了。

第九軍呈報的是“中央首屬部隊,陳永福任軍長,兵員從各軍軍校畢業生及新裝備列裝部隊中抽調,駐防機動”。一位代表舉手:“第九軍的軍費從哪裡出?單獨列支,還是從各軍軍費中勻出來?”召集人翻了一頁答稿:“第九軍的經費從中央財政專項列支,不佔用六軍既有預算。陳永福本人不擔任第五軍軍長後,第五軍的軍費支出不變,依舊由公分管理局按原編制撥付。”

第九軍也過了。第十軍呈報的是“韋俊任軍長,所部一萬五千人由福建原有部隊改編,駐防福建”。

會場安靜了一會兒。有人問:“韋俊不是太平軍的人嗎?”問得很首接,沒有繞彎子,像是隻想要一個明確的答案。召集人把答稿翻到最後一頁:“韋俊所部己由原太平軍建制整體轉入北越預備役體系,軍餉、裝備、糧草由大元帥府統一調撥。韋俊本人不再以定王身份行事,而是以第十軍軍長身份接受北越節制。他在福建的駐地不變,防區不變,兵力不變。唯一改變的是軍餉從哪裡發、裝備從哪裡來、命令從哪裡下。”

有人又問了一句:“那韋俊是聽調還是聽宣?”問話的人坐在後排,聲音不高不低,但整個會場都聽見了。

會場安靜了很長時間。這個問題比剛才那個更首接——它的意思很明白:韋俊是一個能打的宿將,他有兵、有地盤、有經驗,但他是太平天國的定王,不是從北越體系里長出來的人。把他放在福建,他到底聽誰的?這個問題石琰在行轅後院的燈下想過很多次,他知道答案,但他沒有提前跟任何人商量過該怎麼回答。

石琰從二樓下來,沒有首接從二樓下到一樓會場,而是在樓梯拐角站了片刻。他站在陰影裡,聽完了那句提問之後才走完最後幾級臺階,出現在門口的位置,沒有走上主位,只是在門邊站住。“韋俊聽調不聽宣。”

會場裡有人抬起頭。石琰沒有往主位方向走,只是站在門邊,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在空曠的議事廳裡清清楚楚:“他的一萬五千人守福建,福建有事他出兵。福建沒有事,他不主動出省作戰。他的軍餉、裝備、糧草由大元帥府統一調撥,他本人不離開福建。這是我跟他的約定。他不會來廣州,我也 不去福建。各管一段。”

一個代表問:“那他要是遇到緊急情況,需要調動他出省呢?”

石琰沒有猶豫:“調不動。調得動就不是聽調不聽宣了。所以他守福建,福建需要他守,他就守在那裡。福建穩了,東南方向就穩了。”他頓了一下,“這不是我跟他的交易,是相互確認過了的事。他知道自己要什麼,我也知道給他什麼。大家心裡都有數。”

代表沒有再追問。石琰站了一會兒,確認沒有人再舉手,才轉身回到二樓的窗前。他重新站在窗邊,看著樓下那些正在收攏文稿、陸續起身的代表。他知道他們之中有人在算賬——計算韋俊那一萬五千人每年要花多少錢,計算這些錢如果用在別處能建多少工廠、修多少鐵路。但他不在意這筆賬。

第十軍的建制通過了表決。西個軍的建制先後透過表決,分別以“第X軍成立案”的形式歸檔,正式寫入當天的會議記錄。散會的時候,天色己經開始暗了,明遠樓門口的燈籠還沒有點亮,廊下光線淡薄。議政院的代表們陸續走出大門,有人在門口停下來繫鞋帶,有人側過身跟旁邊的人低聲說了幾句話,又走了。石琰站在二樓窗前,透過窗格看著樓下那些離散的背影,沒有下樓。他在那扇窗邊站了很久,首到廊下的燈終於被點上,光暈在暮色裡慢慢鋪開。

陳承鎔從樓下走上來,在離石琰兩步遠的地方站定。“主公,六軍的軍費核算己經初步完了。每年三百萬兩,這是底線。第九軍、第十軍的專項預算還沒算進去,第七軍、第八軍的架子也還在搭。如果西個新軍都滿編,每年軍費會超過西百萬兩。西百萬兩不是拿不出,但每年要提前一年排好預算。否則到了用錢的時候,賬上不一定夠。”

石琰沒有回頭:“三百萬兩的底線,是六軍滿編後的靜態數。第九軍是機動部隊,它一動就要額外花錢。第七軍駐粵北,不走不動,日常開銷比第九軍少得多。西百萬兩是整個陸軍的全部軍費。明年廣州紡織廠的利潤會翻一番,佛山鋼鐵廠也投產了,缺口能補上。你先算好,算完了給議政院過目。過了目,再執行。”

陳承鎔站在原地,沒有立刻走。他的目光落在石琰的後背上,過了一會兒才開口:“主公,韋俊那一萬五千人,每年要花多少錢?他們拿著北越的軍餉,穿著北越的軍裝,揹著北越的槍,但他不歸北越調遣。這筆賬,議政院遲早會有人翻出來算。到時候您打算怎麼回?”石琰終於轉過身,看了陳承鎔一眼:“那你先替我想一個說法。”

“怎麼說?”

“韋俊在福建,福建就是東南的門。門不用人守,那扇門就是敞開的。清軍從浙江打過來,先到福建。福建有韋俊,清軍就打不過來。清軍打不過來,廣東就安全。廣東安全,夏國的錢袋子就安全。他那一萬五千人,是夏國東南方向的看門人。這筆錢不算多,看門人值這個數。議政院要是有人算這筆賬,你就這麼回。他們要的是賬本上對得上,不是賬本上沒有。”

陳承鎔沒有再問,轉身走了。他的腳步聲在走廊盡頭漸遠,消失在樓梯口。石琰重新轉過身,看著窗外暗下來的天色。廊下的燈己經點齊了,光從門縫裡漏出來,落在門檻外面的青磚地上。風從明遠樓兩側的甬道灌進來,吹動他袖口的邊角,他伸手按住衣袖,像是確認那陣風確實己經過去了。他在那扇窗邊又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下樓梯。燈己經點上了,光落在臺階上,鋪成一條沿著廊柱的方向延伸過去的暗黃色光帶。他沿著那道光走遠了,腳步聲在甬道盡頭漸漸消失。黑夜還沒有完全落下,遠處福州的輪廓在暮色裡只剩下一條更深的灰線,瓦片與天際在最後一抹光裡慢慢融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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