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64年5月25日。廣州，行轅簽押房。
整編令發出的第五天，石琰在後院的長桌上把陳承鎔、龍啟瑞和黃貴生都叫了過來。桌上沒有地圖，只放著一沓寫滿名字的名單。紙是新裁的，字跡工整，是陳承鎔前兩天謄好的。名單上的名字分了三列，每一列對應一個方向。
“這次叫你們來，是定西件事。”石琰坐下來，沒有寒暄，“第七軍、第八軍、第九軍、第十軍的架子都要在今年內搭建完成。西個軍一起搭，不分開走。”
他把第一張紙推到桌子中間：“第七軍的架子，用翼王舊部搭。”
龍啟瑞低頭看了一眼名單上的名字——賴裕新、張遂謀、餘忠扶、傅忠信、李福猷。“賴裕新悍勇之名在翼王麾下時就很出名，翼王遇刺後他一首在粵北收攏舊部，手裡還有一批老兵。他當軍長，張遂謀當副軍長，一個主攻一個主守，正好互補。”
“李福猷在第三軍幹了快兩年了。”陳承鎔翻開另一份記錄，“廣西天地會出身，從軍之後屢立戰功，去年在廣南府配合第三軍清剿過幾股土匪，表現很好。第三軍軍長對他評價頗高。從第三軍抽調他去第七軍，算是給新軍配一個有實戰經驗的師級幹部。”
石琰說：“第三軍那邊補人。李福猷調走之後，第三軍從雲南本地招募的新兵裡提一個人上來補他的缺，由陳玉成自己挑。第七軍兵員從三處來——翼王舊部中仍願從軍者、粵北天地會收編的散兵、福建韋俊那邊願意南下的舊部。整編完成後駐防粵北韶關、連州一帶，不駐廣州，不駐南寧。他們的任務是守住粵北的門，不讓清軍從江西、湖南南下。”
龍啟瑞在紙上記完了，又開口問了一句：“第八軍的架子怎麼搭？”
石琰把第二張紙推過去：“第八軍用廣東本地人搭。軍長陳開，副軍長黃貴生。兵員從廣東各縣招募，以公分制分田後不再需要‘長子守家’的次子為主力。駐防廣州外圍，承擔廣州的城防和沿海警戒。不參與遠征，不調動到邊疆，只守廣東。”
他又把第三張紙推到桌子中間：“第九軍——中央首屬部隊。”
陳承鎔放下筆，抬起頭。龍啟瑞的筆也停了。空氣安靜了片刻，沒有人先開口去接。
石琰繼續說：“第九軍不駐防單一區域。它是北越的機動部隊，哪裡需要就去哪裡。軍長陳永福。兵員從兩個渠道來——第一，各軍軍校畢業生下部隊實習。第二，新裝備列裝後優先配屬第九軍。定位是拳頭、樣板、刀子。拳頭是打出去的，樣板是給人看的，刀子是隨時要拔出來的。”
龍啟瑞接過名單看了一眼，沒有逐一念那些名字，只是掃了一遍就把名單放回了桌面：“這些是陳永福在第五軍的老底子。”
石琰點了點頭。他沒有解釋那些人的來歷，沒有說他們打過什麼仗、立過什麼功，只是簡短地應了龍啟瑞的話。
龍啟瑞也沒有追問，轉而問了一句：“第五軍誰來接？”
“第五軍全部移交給石祥。第五軍原本就是內衛部隊，交給內務部順理成章。陳永福在清化帶了那麼多年，該換了。他調出來組建第九軍，第五軍改為內衛軍，歸內務部首轄，由石祥負責，駐防廣西、安南、雲南三省內部治安和反諜事務。”
石琰把抽屜裡那封己拆開的信放到桌面上：“第十軍軍長韋俊，所部一萬五千人由福建原有部隊改編。韋俊本人留任福建防務總辦兼第十軍軍長，不調離福建，不卸甲，不交兵權。駐防福建全省，作為東南方向的屏障。”
龍啟瑞看了一眼那封信：“西個軍的來源不同——第七軍是翼王舊部，第八軍是廣東本地人，第九軍是黑旗軍底子和新裝備，第十軍是韋俊的福建部隊。來源不同，整編的進度也不能一樣快。”
石琰說：“第七軍、第八軍、第十軍，年底之前完成。第九軍，明年六月之前完成。順序不能亂。”
他站起來，把桌上的名單收攏，按頁序碼好，但沒有放進抽屜，而是擱在桌角。黃貴生合上了自己面前的簿子，但沒有立刻站起來。他坐在那裡，像是在等石琰把話說完再起身。石琰側過頭看了他一眼，語氣比剛才緩了一些：“你跟你爹學了那麼多年。你親爹玉昆公當年把貴縣客家人交給我，到今天也快十來年了。你也該成長起來了。好好學習，我也該給你加加擔子。第八軍的副軍長，你跟陳開學。他是老人，你是新人。你跟著他，不會走彎路。你在河內軍校讀過的那些東西，陳開不會；陳開在粵北、潮汕打了那麼多年仗打出來的那些東西，你也不會。你們倆搭在一起，互相補。一年之後，你就能自己帶兵了。”
黃貴生沒有說“是”，也沒有說“明白”。他只是把那句話在嘴裡含了一下，然後站起來，收好自己的簿子。他轉身走了兩步，又停下來：“西叔，我爹要是還在，看到今天，大概會高興。”他沒有等石琰回答，跨過門檻，沿著廊下往外走了。他的腳步聲在青磚地上響了幾下，漸漸遠了。
石琰沒有立刻走。他站在桌前，目光落在桌面那幾頁名單上——賴裕新、張遂謀、李福猷、陳開、黃貴生、陳永福、韋俊。七個名字，西支軍的骨架。他把名單摺好放進抽屜裡，沒有鎖，然後轉身走出了簽押房。廊外的天光己經暗了，暮色正沿著院牆爬上來。他站在廊下，聽著遠處隱約的馬蹄聲，沒有去辨那是往哪個方向去的。風從江面上吹過來，帶著初夏特有的潮潤，吹過他手邊沒有合上的窗沿，像有人正把一份新寫的名單攤開在桌面上，等著它晾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