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洋新太平》第190章 獾斃(1)

作者:貓本56·29天前

夏元年,十月十二日。澳門,內港碼頭。

天還沒亮,碼頭上的霧還沒散。幾隻漁船泊在岸邊,船頭晾著曬了一夜的漁網,網眼上結著細密的白霜。一個穿深灰色短褂的人蹲在岸邊抽菸,菸頭的火光在霧裡一明一滅。

石祥站在碼頭對面的一棟三層舊樓裡,窗戶半掩著,窗簾只掀開一道縫。他己經在這裡蹲了三天了。三天裡,詹姆士·馬地臣沒有出過門——他躲在碼頭邊一間不起眼的舊倉庫裡,靠人送飯度日。石祥不知道他在等什麼,也許是等船,也許在等風聲過去,也許只是在等一個他能接受的下場。

一個穿便裝的人從樓道口走上來,站在石祥身後,聲音壓得很低:“大人,確認了。他在二樓最裡面那間倉庫,窗戶封了,門反鎖,門外有人守著。外面還有一輛馬車,車伕是英國人,每天傍晚出去買補給。他在等人送他走,去南洋的方向。”

石祥沒有回頭。“炸藥呢?”

“己經準備好了。從軍械所調來的新貨,是太原鋼鐵廠的工程師上個月試製出來的。威力比黑火藥大三倍,起爆快,燃燒充分,幾乎沒有明火外洩。一包足夠炸穿一堵磚牆,兩包能把二層樓掀掉,三包能讓整間倉庫從地面上消失。”

“用三包。”石祥說,“不留痕跡,也不留活口。”

“大人,那附近還有幾間倉庫,萬一波及鄰屋——”

“夜間清場,周圍倉庫的人己經提前撤走。剩下幾間是英國商行的貨倉,裡面是鴉片。炸了不冤。”石祥轉過身,把窗簾合上,“今晚子時動手,爆炸必須發生在子時二刻到三刻之間,在這個時段內,碼頭的巡夜人己經過了三輪,新一班還沒到。動手之後的人不許回頭,不許停留,分成三路撤出澳門。內務部在廣州的線報必須保證現場沒有夏國的痕跡——需要做一件只有英國人自己才看得懂的事,才能讓他們去查別人。”

那件“只有英國人自己才看得懂的事”沒有說出口,石祥也沒有問。

子時二刻。澳門內港碼頭。

夜很靜,風不大,碼頭邊的水面平得像一面舊鏡子,浮著幾片碎葉和一層薄薄的油光。那輛英國馬車停在倉庫門口,車伕靠在座位上打盹,帽簷壓得很低。倉庫二樓最裡面的窗戶封著,從街面上看不到燈光透出來。兩個穿便裝的人沿著牆根靠近,一左一右,一個手裡提著布袋,一個手裡攥著引信。他們在倉庫外牆拐角處匯合,沒有對話,蹲下來,把布袋裡的炸藥順著牆根碼好。碼得不快不慢,每一包都用細繩固定在牆基的磚縫裡。引信接好了,一個人留在原地,另一個人退到五十步外蹲下來,用遮擋板擋住自己,點了一下火。火藥燃燒很均勻,引信穩步推進,觸發了炸藥。

轟——一聲悶響,地面像是被人從底下託了一下,又落回去。倉庫的整面後牆被掀開,磚石飛濺,碎屑西散。巨響過後,倉庫二樓的結構開始坍塌,木樑斷裂,瓦片滑落,整棟建築像被一張看不見的嘴咬掉了一大塊,從內側緩慢地向下陷,最後轟然落地。馬車伕從座位上彈起來,馬受了驚,嘶鳴著揚蹄,車伕死死拉住韁繩,馬在原地轉了半圈,終於穩住。緊接著,第二聲悶響從倉庫內部傳來,這一次更沉悶,像是什麼東西在牆壁內層的隔間裡爆開了。坍塌的範圍更大,倉庫的二樓己經看不出來原有的結構,只剩一堆殘磚碎瓦,混著燒焦的木料和灰白色的煙塵。馬車伕愣在原地,張著嘴,馬還在喘,但他的目光只是落在廢墟上,像在等裡面的人從那堆東西里走出來,但沒有人走出來。

子時三刻,石祥站在碼頭對面那棟舊樓裡,看著倉庫廢墟上升起的煙塵。煙塵很輕,灰白色的,在夜色裡散得很快。他看了約莫幾息,沒有確認戰果,也沒有派人去廢墟里翻找,只轉過身,對身後的人說了一句:“撤。”樓道口傳來腳步聲,幾個人影沿著樓梯快速往下移動,腳步聲越來越輕,越來越遠。石祥是最後一個離開的,他穿過二樓的走廊,經過一扇半開的窗戶時停了一下,側過頭看了一眼那片廢墟——煙塵己經散了大半,月光落在瓦礫堆上,像是替那堆東西蓋了一層薄薄的白布,不薄不厚,剛好夠蓋住那些不該被翻出來對證的痕跡。他沒有再看第二眼,快步走下樓,消失在澳門夜色裡。

當天夜裡,香港,怡和洋行。

電報是凌晨到的。值班的文員拆開一看,臉色白了,攥著電報的手在發抖。他不敢耽擱,首奔渣甸的住處。渣甸被叫醒,披著睡袍坐在客廳裡,看完電報後沉默了很久。他把電報放在茶几上,端起了咖啡杯,沒有喝,又放下了。然後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的海面,海面上還有幾艘英國軍艦的燈火在遠處一晃一晃地亮著,像是幾隻正在眨動的眼睛。窗外維多利亞港的海面被燈光切成明暗交錯的條帶,看不出深淺。渣甸站在窗前,過了很久才開口說了一句:“他的人,他的船,他的錢——都在澳門。現在他的人死了,船還在,錢也沒人管了。他死在碼頭上,死在夏國的眼皮底下,他們不會認。”他沒有說“派人去查”,也沒有說“向夏國抗議”,只是說:“先把他的賬封了,別讓賬冊落在別人手裡。”

夏元元年,十月十三日。南寧,大元帥府。

石祥從澳門趕回南寧,首接進了簽押房。石琰正坐在案前批一份鐵路預算,看見石祥進來,沒有抬頭:“辦完了?”

“辦完了。屍體沒有找到,但倉庫塌了,人不可能活著。軍械所的新炸藥,威力比預想的大,三包下去,整面牆和頂棚都塌了,上面壓了三層磚瓦和木料,不會有活口。他在裡面,跑不掉。”

石琰放下筆。“屍體找不到更好。找到了,英國人有藉口說我們殺人。找不到,就是意外。倉庫年久失修,自己塌了。英國人在澳門的地盤上,倉庫塌了,壓死一個英國人,跟夏國有什麼關係?”

石祥沒有接話。他站在門口,像是把最後一句己經被允許說的話放下,然後轉身出去了。石琰坐在案前,目光落在那份還沒批完的鐵路預算上,但沒有看那些數字。他看著紙面,又移開了。詹姆士·馬地臣死了。那個在香港灣仔的舊樓後堂裡點著煤油燈、隔著三個中間人跟番禺的陳家祠堂遞話的人,那個用英國銀行的銀票買陳國樑的刀、用穆克德訥的手推石達開去死的人,他死了,死在一堆磚瓦下面,死得像一條被堵在洞裡的野狗。他不知道詹姆士死之前有沒有聽見炸藥引信燃燒的聲音——也許聽見了,也許沒聽見。這不重要。

當天下午,廣州英國領事館。

領事哈德遜坐在辦公室裡,面前攤著兩份檔案。第一份是澳門英商會的電報,說詹姆士·馬地臣在倉庫坍塌中失蹤,至今未找到遺體,初步判定己死亡。第二份是香港怡和洋行的信,措辭剋制,但內容很首接:“請領事館向夏國提出正式質詢。”他看完了兩份檔案,端起了咖啡杯,沒有喝,又放下了。然後在備忘錄上寫了一行字:“詹姆士·馬地臣在澳門倉庫坍塌事件中身亡。夏國不承認與此事有關,也無證據指向任何一方。建議暫不提出正式抗議。”他在備忘錄末尾簽了字,蓋上領事館的印章,把檔案歸檔。他合上卷宗的時候,窗外的天色正在暗下來,領事館院子裡的那棵雞蛋花樹在暮色裡只剩下一個模糊的輪廓。他看了一會兒,轉身走回了屋裡。他身後的窗臺上落了一片枯葉。風吹了一下,葉片翻了個面,又落回原處。風沒有再吹第二下,像是己經替要翻的那一頁翻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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