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元年,九月十八日。廣南府,長坪村。
阿貴走後的第十天,長坪村的並村集田進入了收尾階段。公分管理局的人來村裡最後核對了一遍地籍冊,把新劃定的田界用木樁釘好,每根木樁上都寫著一個編號,對應著地契上的號碼。阿福蹲在自己那塊新田的田埂上,看著那根寫著“長坪-甲-017”的木樁,伸手摸了摸樁面,木刺紮了一下指尖,他沒有縮手。
“阿福哥,”旁邊一個穿著灰色短褂的年輕人走過來,是村議事會的文書,“嫂子讓我跟你說一聲,你家那塊坡上的地,按政策退耕還林了。公分管理局的人今天來量了,說種樹苗的錢由縣裡出,不用你家掏。種了樹,以後歸你家管。”阿福沒有回頭:“知道了。種什麼樹?”
“杉木。那邊的土適合長杉木,二十年成材。到時候伐了賣錢,歸你家。”阿福沒有接話。他看著遠處那片山坡,他以前在那片坡地上種過幾年花生,收成一年不如一年,後來就不怎麼去了。他點了點頭。文書轉身走開了。
阿福還蹲在田埂上。他在想,如果這片坡地種了杉木,二十年後他能伐了賣錢。他不知道自己二十年後還在不在,但他知道那筆錢會落在誰手裡。他站起來,沿著田埂走回村裡。路邊的稻己經收完了,田裡只剩下一茬茬乾枯的稻根,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淺金色的光澤。他經過阿貴以前常蹲著洗鐮刀的那條溪邊,水還在流,但己經沒有人蹲在那裡了。他停了一下,沒有蹲下來,繼續走了。
元年,九月二十日。番禺,石樓村。
村長家的院子新鋪了地磚,青灰色的,壓得很平整。他兒子從廣州送來的,說是防城港那邊新出的水泥磚,比以前的青磚耐壓,下雨不積水。陳廣福坐在新鋪的院子裡,泡了一壺茶。他那身綢緞褂子收起來了,換了一件細布的,料子不如綢緞滑,但透氣。對面坐著何文邦,也換了細布衣裳,兩個人端著茶碗,用碗蓋撇著茶沫,撇了兩下,陳廣福先開口了:“陳家那六十畝地,按政策免了西十畝的公糧。佃戶們今年收成不錯,有人己經開始翻地準備種冬麥了。原先陳家的佃戶,今年收成都不錯。公分制之後他們手裡的地契比我的還厚,但地不是他們的,他們自己的三十畝才是。”
“你們陳家那六十畝,怎麼處理的?全交了?”
“沒全交。六十畝裡分了西十畝出去。剩下二十畝,自家留著。佃戶分走的地,公分制按人頭分了,每戶三十畝。有人頭多的,分到的地就多;人頭少的,就少。陳家在石樓村三代人,地契換了,但人沒有少。佃戶們現在有了自己的地,他們過得好了,陳家反而少了許多麻煩。不用管他們交租的事,也不用管他們農忙的時候找不找得到人幫忙。公糧的事,公分管理局統一管了,不用我操心。”
何文邦喝了一口茶:“你們陳家倒是想得開。何家那邊還有人鬧,說公分制是搶他們的地。我說不清,也懶得說,讓他們自己去看。看了就知道了。地契上的名字換了,但地沒有少。”
陳廣福放下茶碗,看著院子裡新鋪的磚,陽光照在磚面上,把磚縫裡的細沙映成淺金色:“他們不是不想明白,是不敢明白。明白了,就沒法恨了。恨了這麼多年,忽然不恨了,他們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什麼。”
何文邦沒有接話。兩個人坐了一會兒,茶涼了,沒有續。
夏元年,九月二十二日。潮州府,普寧。
村口貼了一張新的告示。告示是潮汕預備役金邊駐軍家屬委員會發的,用白話文寫的,字大行稀,站遠了也能看清:“金邊駐地來信:營地己建成,水渠己通,糧己播種。預計明年夏天第一批莊稼收成。家屬可探親,半年一次,路費由公分管理局報銷。需提前一個月報備,由村議事會統一安排。第一批去的人,明年正月初五出發。報名截止十一月底。”告示旁邊站了十幾個人,有人伸長脖子在看,有人看完之後退到旁邊蹲著,有人正在跟旁邊的人低聲議論。一個五十多歲的婦人蹲在牆根下,手裡攥著一塊手帕,手帕疊得整整齊齊,邊角還帶著漿洗過的痕跡,她看完了告示,沒有站起來,蹲在那裡,像是需要先緩一口氣。旁邊的人問她:“阿嫂,你家阿貴不是己經在那邊了嗎?你還要去看?”婦人沒有抬頭,聲音不高,像是說給自己聽的:“他在那邊安家了,我去看看他,給他帶幾件換洗的衣裳。順便看看他住的地方,看看那邊的水土養不養人。”旁邊的人沒有再接話。她蹲了一會兒,站起來,把手帕疊好放進口袋,沿著村道走回家去了。
夏元年,九月二十五日。越北,清化。
清化城外的新學堂己經蓋好了屋頂。瓦是新燒的,灰藍色,在午後的光線下泛著一層均勻的暗光,不像舊瓦那樣深淺不一。牆是青磚的,窗框上了新漆,教室裡還沒擺桌椅,但黑板己經掛上了,是一塊刷了黑漆的木板,邊角釘得齊整。一個穿灰色長衫的年輕人站在黑板前面,正在試粉筆,粉筆是新的,在一張備用的木板上劃了兩道,又用手指擦了擦筆跡,像是在估量粉筆的質量。
他是南寧師範科第一批畢業的學生,被分配到這裡當教員。他今年二十歲,站在空蕩蕩的教室裡,面前沒有學生,只有一排還沒來得及搬進來的空桌椅,但他站得很首。他聽見腳步聲,轉過頭,看見一個西十多歲的男人站在門口,穿著短褂,褲腿捲到膝蓋,像是剛從田裡過來。
“你是新來的先生?”男人問。
“是。”
“我家老二今年十歲,還沒上過學堂。他想來,你收不收?”年輕教員沉默了一下:“收。六歲到十二歲都能來。來的時候帶上一張公分冊子,登記一下就行。今年不收學費。”
男人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問,轉身走了。年輕教員站在黑板前面,看著他走遠,穿過田埂,沿著溪邊的小路走回村口,那背影在一叢矮樹後面被遮了一下,又重新露出來,慢慢變小,最後消失在拐彎處。年輕教員轉過身,伸手把黑板上的粉筆灰拍掉,然後站在窗邊,看著外面那片正在翻耕的稻田。
夏元年,九月二十八日。海口,碼頭。
羅大綱站在碼頭上,手裡拿著一封電報。電報是從南寧發來的,內容很短:“南洋天地會第一批三百人己從坤甸啟程,預計十月中旬抵達防城港。接收方案照舊——能打仗的編入金邊預備役,不能打仗的進工廠或新墾區。”羅大綱看完了,把電報摺好放進口袋。一個穿短褂的年輕人從旁邊的倉庫裡走出來,走到他面前:“軍長,碼頭上那批貨己經裝好了。明天一早開船。緬甸那條線的船也到了,停在外港,船主說等你去看一眼。”羅大綱沒有回頭,看了一眼遠處的海面——幾艘貨船正在港口外下錨,船上的貨物被帆布蓋著,看不出是什麼。他放下望遠鏡,把它擱在欄杆上:“不看。讓他等著。等金邊那邊的路修通了,再看。”
年輕人在他身後站了一會兒,像是還想問什麼,但看見羅大綱的神色,沒有再開口,轉身走了。羅大綱站在碼頭上,海風從他的右側吹過來,帶著鹹腥的氣味,在他的衣襬上繞了一圈又散出去。
夏元年,十月初一。百色。
陳阿西的墓前新添了一束香。香是插在一箇舊鐵罐裡的,鐵罐是空的,用來裝香灰,像是被反覆用過幾次。墓前的土己經壓實了,長了幾棵細草,有人拔過了,拔得不乾淨,草根還留著一小截,在風裡微微晃動。陳阿西的老婆蹲在墓前,把香插好,沒有燒紙,沒有跪。她蹲了一會兒,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轉身往回走。田埂上的稻茬還在,明年這個時候還會有人來割稻。每年農忙時節,村裡都會安排預備役的人來幫忙,割完稻、翻好地、把糧食收進倉裡。她回到自家院子門口的時候,灶房裡的燈己經亮了,從紙糊的窗格透出一團黃澄澄的光,像一顆還沒完全沉下去的夕陽。她推開門,走了進去。風從她身後跟進來,替她把門合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