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元年,九月十五日。南寧,大元帥府牢房。
葉名琛被關在牢房最裡面的一間。門是鐵柵欄的,窗開在高處,巴掌大,透進來的光落在地上只有窄窄一條。他靠牆坐著,身上穿著囚衣,淺灰色的粗布,袖口和領口己經磨出了毛邊,頭髮灰白,鬍鬚長了半寸,但修剪過——他自己用指甲掐斷的,掐得很齊,像是還有閒心維持最後的體面。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看見石琰站在柵欄外面,兩個人隔著鐵欄對視了幾秒鐘。他沒有站起來,也沒有開口。石琰沒有讓獄卒開門,只站在柵欄外面,像確認一件還沒到時間的事情。葉名琛先開口了:“你來殺我的?”
石琰沒有回答。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今天不殺你。帶你去一個地方,見幾個人。”
葉名琛沒有問去哪裡,沒有問見誰。他扶著牆站起來,動作不快,像在確認自己的腿還能用。獄卒開啟門,跟在他身後,他走過石琰身邊的時候停了一下,側過頭看了他一眼,像是要等他說點什麼,但石琰沒有開口。他就繼續往前走了。
馬車穿過南寧的街道。街上有百姓在走動,有孩子在跑,有挑擔的小販在路邊吆喝。葉名琛坐在馬車裡,透過簾子的縫隙往外看,南寧的街道他來過,從前也進城過幾次,記不清了,但那時候街上沒有這麼多人,鋪子也沒有這麼滿。他看了很久,一首沒有開口。石琰沒有解釋,只是讓馬車停在城西的一處工地上。工地是新平整過的,地基己經挖好了,幾排青磚牆砌到了一人多高,腳手架搭得整整齊齊。幾個穿灰色短褂的工人扛著磚從旁邊走過,沒有看他們一眼。葉名琛下了車,站在那裡,看著工地,像是在辨認什麼。“這是什麼地方?”
“學堂。夏元年後新建的。今年秋天招第一批學生。”石琰說。
葉名琛沒有接話,站在工地的邊緣看了一會兒,那些正在砌牆的工人沒有停下手裡的活。他把目光從工地移開,落在遠處那幾根己經立起來的磚柱上,石琰沒有催他,等他看夠了,才轉身走回馬車。葉名琛跟在後面,沒有回頭。
馬車又開了一段路,停在一處村口。村口的老槐樹下圍了一圈人,有老人、孩子、年輕人,有人蹲在樹根旁邊剝豆子,有人正在下棋。葉名琛下了馬車,站在路邊,目光越過那些人的頭頂,落在村道盡頭的祠堂方向。一個約莫六十歲的老人坐在門檻上,他認出來了——那個人臉上的疤還在,從眉骨劃到顴骨,是咸豐西年在廣東天地會戰事裡留下的。老人也看著他,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會兒,又移開了。像是認出來了,但己經不想再多看一眼。旁邊的人還在剝豆子,像是沒有看見他。
葉名琛站在村口,沒有往前邁步。風從村道那頭吹過來,帶著曬穀場的氣味,從他面前繞了一圈又散開了。石琰站在馬車旁邊,靠著車壁:“你認出來了吧?咸豐西年,你在廣州下令剿滅東平公社。那一年,廣東死了很多人。廣府人、客家人都有。你坐在廣州衙門裡,一天簽發二十幾道剿匪令,一道令就是一條命。你今天站在這,不冤。”
葉名琛沒有立刻接話,站在村口的老槐樹下,像在替自己站在這裡找一個位置。他站了一會兒才開口:“咸豐西年的事,我記得一些,但不全記得了。那時候每天都有新的密報送到案頭,哪一府有匪情,哪一縣有人聚眾,哪一條路被堵了。每一條我都批了‘剿’字,批完了就有人去辦。那些人裡有多少死了,我記不清了。我坐在廣州衙門裡,每天批幾十道公文,那些人只是紙面上的名字,和賬冊上的數字一樣,我很少親自去看他們是什麼樣子。”
石琰沒有說話,等他繼續往下說。
葉名琛停了一下,像是那句話說得有點快,需要重新調整一下節奏,才補了一句:“後來東平公社的事鬧大了,死了很多人。朝廷來了嘉獎,說我‘剿匪有功’,還給了賞賜。我就沒有再追問過死傷到底是多少。每次回奏的數字都是別人報上來的,我簽字的時候沒有逐一核實過。”
他說完之後,沒有補充,也沒有解釋。石琰沒有評價,轉身上了馬車:“回南寧。”
當天下午,葉名琛被押回牢房。他沒有被帶回去,而是在一處偏廳裡等著,面前沒有茶,沒有凳子,只有一面白牆。他站在那裡,沒有靠牆,也沒有蹲下。當天傍晚,陳承鎔走進來,沒有寒暄,只遞給他一張紙和一支筆:“寫吧。”
葉名琛接過紙筆,沒有問寫什麼。他坐在一張舊木凳上,鋪開紙,開始寫。他寫了很久,寫滿了一頁紙,然後放下筆,把紙摺好,還給了陳承鎔。
陳承鎔接過紙,沒有看:“你寫的是什麼?”
葉名琛說:“這二十七個名字,是我親手批過處決令的。我辦公務之前就知道他們會死。處決令上有他們的名字和籍貫,我簽過字,用印。我還記得其中幾個人的籍貫,他們是東平公社被俘後押送廣州的。人我己經記不清了,但名字和籍貫還能默寫出來。至於清軍搜捕時當場擊斃的那些,我不記得了。”
陳承鎔沉默了一會兒:“你記得多少?”
“二十七個。”葉名琛說,“剩下的,記不清了。搜捕、斬首、監禁、流放之後,檔案會自然散失,追查也無從查起。”
陳承鎔沒有再問,轉身走出了偏廳,門在他身後合上了。
當天夜裡,石琰坐在簽押房裡,面前攤著葉名琛寫的那張紙。紙上寫著二十七個名字,字跡端正,像是一個很久沒有寫過字的人在重新練習握筆。他看完了,把紙放在桌上,看了很久,然後把它摺好,夾進一個卷宗裡。那裡面還有一張名單,是陳承鎔從公分制登記裡整理出來的,上面有幾百個名字——都是石達開遇刺之後、葉名琛在廣東簽發的剿匪令裡死去的名字。兩份名單放在一起,看著很不相稱,一份薄,一份厚,像兩筆本不該出現在同一張案面上的賬。石琰沒有再看它們,只是把卷宗擱回書架,走回了桌前。
第二天天亮,石琰在牢房門口站了一會兒。葉名琛還坐在牆根下,只是坐著。石琰開口說了一句:“你今天就要死了。”
葉名琛抬起頭,看了他一眼:“你把那二十七個名字收好了?”
“收好了。”石琰沒有告訴他那些名字己經被收錄進“英烈田”的登記冊中。
“那就好。”葉名琛低下頭,像是在等一個不會再來的答覆。
當天中午,葉名琛被押到南寧城外的一塊空地上。空地上沒有搭臺,沒有設刑場,沒有圍觀的百姓,只有一棵老榕樹和一面牆。他站在那棵老榕樹下,沒有跪,也沒有喊冤。他沉默了很久,像一個己經做完了所有能做的事、只剩下站在那裡等著的人。法警問他有沒有遺言,他開口說了一句:“那二十七個名字,我寫完了。剩下的,我想不起來了。”法警沒有接話,等他站定,然後示意行刑。葉名琛死了。法警把他拖到一邊,沒有埋,沒有火化。法警在檔案備註欄裡寫了一句話:“此人無家屬認領。”
當天傍晚,有人路過那面牆,看見牆根多了一行字。字是用炭筆寫的,筆畫很輕,像是寫字的人手在抖。他蹲下來,看了一會兒,沒看懂,又站起來,繼續走他的路了。
石琰在南寧收到訊息後,下令將他的屍體就地埋葬,只是把訊息派人給遠在廣東的李文茂,陳開,讓他們去當年的遇難者墓前祭祀的時候把這個訊息告訴他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