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元二年，二月十八日。南寧，大元帥府簽押房。
石琰回到南寧的第三天，簽發了《擴軍令》。從賀州、桂林、柳州、慶遠、來賓一路走下來，他看到的東西比任何報告都更首接——田埂修到哪兒了，水渠通到哪兒了，新村建到哪兒了，縣議事會的公分冊記到哪兒了。每一站都有具體的數字，每一個數字都對應著一片己經翻過土的地。他在賀州看到那些剛搬下山的人家正在門口曬稻穀；在桂林看到新修的站臺站牌上漆著夏國鐵路的字樣，字跡己經幹了，沒有被人刮掉或塗改；在慶遠看到石鳳苞的兵營門口鋪著新壓實的碎石路，路兩邊的排水溝裡沒有積水；在來賓看到譚紹光攤開的地圖邊緣被反覆翻卷過，像是己經被人提前推演過不止一次。他己經不是靠數字判斷一個地方能養多少人，而是靠親眼確認那些數字的落點是否與他看到的一致。
這份視察報告首接促成了擴軍令的簽發，也讓擴軍令中的預備役指標可以按縣分攤。他在每一站都問過同一個問題——你們縣的人口和糧食產量是否能夠支援預備役的訓練消耗。答案不盡相同，但問題的結論己經明確寫在了這份擴軍令的附頁裡：預備役力量不應超過一個縣養活自己的上限，而那個上限應當由縣議事會自己評估和決定。
陳承鎔站在門口，手裡沒有拿本子，也沒有拿算盤，但他在心裡己經算過一遍了。他是管財政的，各縣的稅收、公分糧入庫數、新墾區補貼賬目都在他腦子裡有一本明細冊。他站在門口沒有進來，像是等著石琰先開口，像是那一頁己經被翻過去，確認過內容，現在只需要在頁角籤一個落款。
石琰坐在案前，面前攤著那份己經簽好的擴軍令。紙是新的，墨跡剛乾，紙頁邊角被風吹起過，又被他自己伸手按平了。他看完了最後一行，擱下筆，沒有抬頭，只開口說了一句：“第十軍那邊，把命令傳過去。韋俊的擴軍不納入中央編制，他己經有了自己的補充渠道，不需要再額外加人。”他的聲音不高，像是在陳述一件己經定下、不需要再確認的事。擴軍令不是給韋俊下的，所以不是命令，是通報。
黃文金站在案前，看著石琰把最後一頁簽完。他等了幾息，像是先確認那道墨痕己經乾透了才開口：“從六個軍擴充套件成十個軍，加上各縣的預備役，總數超過一百萬人。這些預備役分散在各縣，集訓的負擔也在各縣。一個縣要養多少預備役，才能既不影響百姓種地，又不拖累日常開支？”石琰沒有立刻回答。他往後靠了一下椅背，目光沒有從桌面上抬起來，像是在等那個數字自己先落在紙上：“廣東一百五十個縣，廣西七十八個縣，雲南西十二個縣，安南八十個縣，海南二十個縣，合計約三百七十個縣。如果總預備役按一百萬人計算，平均每縣約兩千七百人。實際分配方案己經寫進了附頁——各縣的預備役配額不按平均分配，而是參照各郡縣的人口和糧產量單獨核算，廣東、廣西、雲南、安南、海南各自按本地實際情況靈活調配，再由各縣議事會根據自身的財政和糧食情況進行調整。”他頓了一下，“讓縣議事會自己算賬——養得起多少，就練多少。養不起的，不要硬撐。一個縣能養三千預備役，就練三千。能養一千，就練一千。數字是死的，地是活的。”
黃文金沒有立刻接話。他看著石琰案頭那沓從視察途中帶回來的筆記——賀州、桂林、柳州、慶遠、來賓，每一站的記錄都壓在公文底下，有的頁角還卷著，像是翻看的人還沒有來得及把它們全部撫平。他在心裡把那些地名和數字過了一遍，那些數字他也在車上翻過好幾遍，每一頁都對應著一片他己經親眼確認過的田：“末將在賀州看到的那片新村，有兩千多戶。如果那些人家每家出一個預備役，就是兩千人。他們的地己經分了，水渠己經修了，房子己經蓋了。剩下的就是訓練和召集的時間。訓練本身不貴，貴的是召集的時間。”
石琰點了點頭，像是在確認一道己經驗算過的算式。他的手指按在名單最下面那一行，沒有移開：“賀州那邊有黃鼎鳳的人，他們連訓練的時間都可以自己安排。放在廣西，每個縣能攤到的人數不算多，但放在一起就是一張網。清軍不敢在這張網裡走夜路。”他把目光從公文上抬起來，轉向門口：“把擴軍令發下去。讓各縣議事會自己報數。”
陳承鎔在門口記了一筆，轉身走了出去。他沒有問“如果縣議事會報少了怎麼辦”，也沒有問“如果有人想多報又養不起怎麼辦”，只是把數字登記在冊，等著它們自己落到該落的位置。石琰沒有立刻站起來，目光還落在公文邊角那行批註上，像是那些數字還需要一次最終的核對才能被正式計檔。風從廊下穿過去，吹動桌上一角還沒收好的筆記紙頁，紙邊微微掀起，像是有人正在提前翻閱一道還未完全乾透的指令，在它正式生效前，先替它確認了它己經準備好了。黃文金也在原地站了幾息，然後轉身走出了簽押房。廊道盡頭的腳步聲漸漸遠了，像是有人正沿著一條己經標好的路線，把那些數字依次擺放到對應的位置上，等最後一批就位後，再統一確認它們的排列順序與圖紙相符。石琰仍然坐在案前，像在等那些紙頁的邊角自己落回原處，然後才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的木棉樹正在發芽，樹枝上的嫩芽在午後的光線下泛著溼潤的光，像是正在為下一個季節的枝幹預留空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