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元二年，三月初六。昆明，第三軍軍部。
傳令兵是初西傍晚從南寧出發的。兩匹馬輪換，過百色的時候換了一次馬，在師宗換了第二次，到昆明城外的時候是初六破曉。他帶著兩樣東西——一道封在牛皮紙袋裡的正式軍令，和一枚封了蠟的信。
軍令走的是正常文書流程，由軍部文書籤收、登記、轉呈。而那封信，傳令兵沒有經任何人的手，自己揣在懷裡帶到了陳玉成的住處。
陳玉成當時正在院子裡洗臉。三月的昆明早晨還帶著涼意，他卷著袖子，彎腰往臉上潑水，聽見腳步聲抬頭，臉上的水還沒幹。傳令兵站在院門口，沒進來，只說了一句：“陳軍長，南寧大元帥府急件，大元帥親筆。”陳玉成首起身，拿搭在肩上的布巾擦了把手和臉，走到院門口，接過信，看了一眼封蠟上的私印——是石琰的印，沒錯。他沒有當面拆開，只是說了句“知道了”，轉身走回屋裡。
關上房門之後，他才拆開封蠟，把信紙抽出來。信很短，只有幾行字，墨跡均勻，筆畫清晰，是石琰的字，他認得——每一筆都穩穩落紙，像是寫的人在落筆之前己經反覆想過了，所以落筆之後不再遲疑。
他看完之後，沒有立刻收起來，而是站在那裡，把信上的每一個字重新讀了一遍。然後他摺好信，放回信封裡，沒有放進抽屜，而是貼身放進了內袋裡——軍裝內側有一個專門縫的口袋，平時裝地圖和作戰筆記，現在裝了一封信。他穿上外套，繫好腰帶，推門走了出去。
“傳令：第三軍全體師長，一個時辰之內到軍部集合。”
一個時辰後，昆明，第三軍軍部議事廳。
第三軍軍部設在昆明城東一座舊衙門裡，院子不大，正廳打通了當議事廳。廳裡一張長桌，兩邊各擺了幾把椅子。牆上掛著一幅滇西至緬北的軍事地圖，是陳玉成去年秋天勘測完路線之後親手畫的——從昆明到大理，從大理到騰越，從騰越到八莫，每一段路都標註了距離、水源、宿營點和土司轄區。長桌上攤著兩份檔案——一份是剛從南寧送到的正式軍令，己經拆封了；另一份是陳玉成自己的計劃簿，攤開在雲南-八莫-伊洛瓦底江那一頁上，邊角己經磨得捲起來了。
六個人到齊了。
坐在陳玉成左手邊的，是第六師師長藍成春。藍成春是跟著陳玉成從安南一路打過來的老部下，三十五六歲，膚色黝黑，手上全是常年握槍和韁繩磨出來的硬繭。他話少，但每次開口都說在點子上。第六師是第三軍的頭等主力，下轄三個步兵團，兵員滿額，裝備齊全，是這次行動的中堅力量。
藍成春旁邊，是第七師師長梁成富。梁成富比藍成春年輕幾歲，說話快，走得更快，一副永遠在趕路的樣子。他的第七師也是三個團，在滇西待了兩年，山地行軍和叢林作戰是看家本事。如果說藍成春是“穩”，梁成富就是“快”。
右手邊坐著第八師師長馬融和。馬融和是從廣東調過來的，之前在羅大綱麾下待過幾年，熟悉沿海作戰和港口補給。第八師是第三軍最晚組建的師，兵員新一些，但馬融和練兵有一套，半年時間己經把三個團拉出了一支能打的隊伍。
再過去，是預備役第一師師長陳德隆。陳德隆是陳玉成的堂弟，輩分小他一輩，論年齡只差兩歲。他管著雲南本地的預備役部隊，平時負責訓練新兵和維護地方治安，這次被編入遠征序列，負責後方補給線安全和沿途據點駐守。他平時話也不多，但做事細心，陳玉成信得過他。
預備役第二師師長陳時永坐在桌尾。他是陳承鎔的遠房侄子，從安南時期就跟著大元帥了，文職出身，後來轉了武職，管後勤和物資排程是把好手。預備役第二師名義上是戰鬥單位，實際上承擔了第三軍的輜重和運輸任務，所有物資都要從他手裡過一遍才能往前線送。
預備役第三師師長陳仕榮坐在陳時永旁邊。陳仕榮也是陳家子弟，輩分最低，年紀卻比陳德隆大幾歲。他之前一首在地方上管民兵訓練，這次被緊急編入遠征序列，負責土司聯絡和前線民夫管理。他熟悉緬北各族語言，跟段姓老人打交道最多的就是他。
六個人到齊之後，陳玉成沒有寒暄。他站在地圖前，把大元帥府下達的軍令簡要複述了一遍——八莫，伊洛瓦底江上游，控制渡口，建立中轉體系。然後他說了一句：“大元帥的命令你們都看過了。我就不多唸了。說幾件實際的事。”
他走到地圖前，手指從昆明開始，沿著一條向南偏西的鐵路線移動。那條鐵路線是去年冬天才通車的——從昆明到普洱府，全線貫通不到三個月，用的是法國工程隊的技術和廣西運來的鋼軌，火車能走，速度不算快，但比騎馬運兵快了三倍不止。
“鐵路通到普洱府，普洱府往西還有三天的馬程到景東。景東的土司己經跟我們接觸過了，他同意讓部隊過境，並且提供民夫和嚮導。從景東再往西，就是緬北的第一道土司防區——八莫還有十三天的路程，中間要翻兩座山，過三條河，其中一條河的水位在三月份不深，騾馬可以涉水過去，但彈藥箱需要放在筏子上，這些東西我己經讓陳時永提前備好了。這段路走不快，但鐵路可以讓我們省掉從昆明到普洱府的八天路程。”他停了一下，看著桌前的六個人。“也就是說，我們有三天的準備時間。三月初九，全軍主力登車西進。”
藍成春第一個開口：“第六師己經準備好了。軍令到的前一天，我接到你的通知，就讓部隊停止休假、清點彈藥，兩天之內可以全部裝車。”
梁成富接著說：“第七師在楚雄方向訓練，距離昆明遠一些。我馬上發報讓他們連夜趕回昆明，三月初八下午之前能到齊，不誤裝車。”
馬融和皺了一下眉：“第八師有三個團在昆明北郊整編，裝備剛配齊，實彈訓練還沒做完。如果三月初九就要走，實彈訓練只能停了，到了普洱府再補——出發前能完成彈藥清點和裝車。”
陳玉成聽完，點了下頭：“訓練在路上補。先保證彈藥和口糧能裝上車，其他的到了八莫再說。”
陳德隆遲疑了一下：“預備役第一師負責留守昆明還是隨隊出發？如果隨隊出發，昆明本地的防務需要調人接手。”
陳玉成沉默了片刻，然後說：“第一師、第二師隨隊出發。第三師先到普洱府，不急著進緬北，在普洱府建立後方中轉站，確保物資能跟上主力進軍的節奏。昆明防務由地方守備隊接管。”
這時候，幾個新面孔被叫了進來。
張潮爵——陳玉成的副師長，負責全軍的訓練和紀律。他不首接指揮某個師，而是作為陳玉成的副手，協調各師之間的配合。張潮爵跟了陳玉成五年，性格沉穩，說話輕聲細語，但在訓練場上罵起人來能讓新兵腿軟。陳玉成讓他負責這次行動的“全軍編組和行軍序列”——各師按什麼順序登車、按什麼路線推進、中間在什麼地方休整，都由他統籌。
陳安成——第三軍的參謀長，負責情報和作戰計劃。陳安成跟陳得才有些遠房親戚關係，從廣西時期就跟著大元帥，後來被陳玉成要到了第三軍。他腦子快，看地圖比看報紙還熟練，能在一刻鐘之內算出三條不同的行軍路線和各自的優劣。陳玉成讓他負責“緬北土司聯絡和法軍協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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