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確定之後,陳玉成站到地圖前,把最後一遍部署說明白:
“初九登車。第一梯隊:藍成春的第六師,滿員三個團,先上火車。第二梯隊:梁成富的第七師。第三梯隊:馬融和的第八師。預備役第一師、第二師隨後跟進,負責沿途補給站和後方中轉。張潮爵負責全軍編組和行軍序列,陳安成負責土司聯絡和法軍協調。羅大春帶著先遣隊今晚就出發,沿著鐵路先走普洱府,再往景東方向探路,每到一個地方就留下記號,告訴後面的部隊哪裡可以停、哪裡可以取水、哪裡需要提前備糧。”
他停了一下,看了所有人一眼,然後說:“都明白了?”
廳裡的人沒有說話。沒有人提出異議,也沒有人補充。該說的都己經說了,剩下的就是執行。陳玉成把目光落到牆上那幅地圖上——昆明、普洱府、景東、八莫、伊洛瓦底江。他沉默了一會兒,轉身走向門口,沒有再回頭,只留下一句話:
“那就去準備吧。三天之後,昆明火車站見。”
眾人陸續離去。廳裡安靜下來,陳玉成站在門口,午後的光線斜斜地照進門檻。他沒有立刻走,而是抬手按了一下軍裝內側的位置——那封信還貼著胸口。他轉身走回桌前,沒有坐下,只站在那裡又看了一遍地圖上那三條向南延伸的虛線,然後快步朝營房方向走去。遠處裝卸物資的鐵皮碰撞聲一截一截地傳過來,像是一列看不見的火車正在自己給自己加滿燃料。
三月初七晚,陳承鎔到了昆明。
他是初三晚上從南寧出發的——石琰派他來昆明,名義上是“協調遠征物資排程”,實際上也是讓陳玉成的親叔叔過去坐鎮,幫他把後方的賬目和人事理清楚。陳承鎔初七傍晚到的昆明,比正式軍令晚到了一天,比那封私信晚到了一天半。他到的時候,陳玉成己經在軍部看了一下午地圖了。
陳承鎔走進軍部的時候沒有讓人通報,自己推門進去的。陳玉成抬頭看見是他,放下手裡的炭筆,站起來叫了一聲“二叔”。陳承鎔擺了擺手,讓他坐下,自己在對面拉了把椅子坐下來,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大元帥的信你收到了?”
陳玉成點了點頭,又補了一句:“收到了。”
“他寫什麼了?”
“讓我自己決斷。”陳玉成說,“說八莫之役,非爭一城一池,乃斷英人一臂。”
陳承鎔聽完,沒有立刻接話。他坐在那裡,像是在確認什麼事情己經按照預期的方式落在該落的位置上。過了一會兒,他開口說:“大元帥這些年,是當真把你當親兒子養的。你入了石家宗譜之後,逢年過節他都要問你在哪裡、吃沒吃飯、軍餉夠不夠用。你在昆明這一年多,他每次寫信給我,末尾都要帶一句——‘玉成可好?’”他頓了一下,“他這話對外人是不會說的。但你知道他的性子,越是在意的人,他越不會當面說太多。那封信能寫那麼短,就己經是他能說出來的全部了。”
陳玉成沒有接話。他站在窗前,背對著陳承鎔,右手又按了一下胸口的位置。過了一會兒他說:“我知道。”
然後他轉過身來,臉上恢復了那種公事公辦的平靜。“二叔,物資排程的事你幫我盯著。張潮爵負責行軍序列,陳安成負責土司聯絡,你幫我管賬——各師帶多少彈藥、多少糧食、多少藥品,路上在哪裡補充,到了八莫之後怎麼分配,這些事你來把關。”
陳承鎔站起來,點了下頭:“放心。大元帥那邊,我會按時發報彙報進度。”
陳玉成送他到門口。陳承鎔走出去兩步又停下,回頭看了他一眼,想說什麼,最後只是說了一句:“到了八莫,給我發個電報。”然後轉身走了。陳玉成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走遠,然後把門關上,回到桌前,又看了一遍地圖。
三月初八,昆明火車站。
月臺上堆滿了物資箱,彈藥、糧食、藥品、帳篷、鐵鍬、鐵絲網,按照各師的編制分割槽域碼放,每個區域插著一面小旗——紅底黑字寫著“六師”“七師”“八師”的字樣。站臺上人來人往,裝卸工扛著箱子往車廂裡搬,士兵列隊等候上車,各級軍官拿著名單核對人數和物資清單。
月臺盡頭有一間小小的站長室,窗戶玻璃上貼著一張紙,寫著“第三軍臨時指揮部”。陳玉成在裡面坐了一天一夜,幾乎沒合過眼。他面前攤著一張列車執行時刻表,各師登車順序、發車時間、到站順序己經排好了。
藍成春進來的時候,陳玉成正對著時刻表上的一行數字出神——那行數字標註的是從普洱府到景東之間的馬程:三天。“第六師己經開始登車了。三個團,兩個團先上,第三個團等下一班車,間隔西個小時。按這個速度,明天傍晚之前第六師全部到達普洱府。”藍成春站在門口,手裡拿著登車清單,停頓了一下又說,“梁成富的第七師排在後面,等第六師全部發車之後再裝車,防止月臺擁堵。”
“按這個順序走。”陳玉成說,“到了普洱府之後,第六師先不要往西走,在普洱府等後面的部隊到了再一起走。”他頓了一下,“羅大春的先遣隊走哪條路線?”
“走的是北路,沿威遠江向西,過景谷之後轉向景東。”藍成春說,“他昨天晚上發過一次電報,說到威遠江了,正在渡河。按這個速度,他到景東的時候,我們主力部隊應該剛到普洱府。”
陳玉成聽完,把炭筆擱在桌上:“告訴羅大春,到了景東之後,先不要急著往八莫方向走。他在景東等我們,等主力到了再一起推進。他那邊人少,萬一碰上英軍的巡邏隊或者不友好的土司武裝,麻煩。”
藍成春點了下頭,轉身出去了。
三月初九,清晨。昆明火車站。
第一列火車己經停在月臺邊上了。車廂是悶罐車,沒有座位,裡面鋪了一層乾草,坐人用,也裝物資。第六師第一團計程車兵正在登車,兩人一排沿著月臺往前走,揹包和步槍都背在身上,走到車廂門口的時候依次上車。車廂裡沒有燈,窗戶小,光線暗,但士兵們沒有抱怨,進去之後各自找位置坐下,把揹包放在腳邊,步槍靠在膝蓋上,等著發車。
陳玉成站在月臺上,看著最後一排士兵上了車。他沒有說話。車門“哐”的一聲關上了,緊接著是短促的哨聲和蒸汽機頭“嗤——”的洩壓聲。車輪開始轉動,先是咔噠一聲碾過鐵軌接縫,然後是連續的、沉悶的轟隆聲,一截一截地壓過去,越來越快。火車帶著一整個團的兵力和幾十噸物資,沿著剛剛通車的鐵路,向普洱府方向駛去。車頭的白煙在清晨的晨霧裡拉成一道細長的線,沿著鐵軌的走向向西延伸,越過昆明的城郊,朝著西南方向的山嶺一路穿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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