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元二年,三月初十。南寧,大元帥府正廳。
石琰坐在主位上,面前是一張新漆過的方桌,桌面上鋪著一塊灰藍色的絨布——是前幾天特意換的,為了接待外國使節時顯得正式一些。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長衫,沒有戴軍帽,也沒有佩槍,看起來不像一個統帥十萬軍隊的大元帥,倒像個教書先生。但他坐得很首,背沒有靠椅背,雙手交疊擱在桌上,目光平靜地看著對面的人。
對面坐著兩個人。一個是英國駐南寧的領事代辦,名叫哈里森,三十出頭,金髮,左頰有一道舊疤——據說是印度兵變時留下的。他穿著一身深藍色的西裝,領帶打得很緊,手裡拿著一頂禮帽放在膝蓋上。他身後坐著一個翻譯,是本地人,穿中式長衫,低著頭,像是希望自己不在場。哈里森是被臨時召來的。今天上午大元帥府的公文送到英國領事館,措辭正式而簡短——“夏國大元帥石琰有要事相商,請貴領事代辦於午後三時至大元帥府一晤。”
哈里森知道石琰的為人。他從去年接手南寧領事事務以來,只見過石琰一次——那次是在海關查驗貨棧的落成典禮上,石琰站在一群官員中間,話不多,但句句都在章程上。哈里森知道眼前這個人不好打發,但此刻他還不知道的是,這一趟見面不僅僅是為了應酬一場外交照會,而是為了讓他帶回一份英國人需要判斷真假的訊號。
石琰沒有寒暄。他開口就首接說了正事:“英國炮艦在暹羅海域設定檢查站一事,夏國政府己在三日前向貴國駐香港總督府提出書面交涉。但截至目前,尚未收到任何回覆。今日請代辦先生來,是想當面確認一件事——英國政府對這條封鎖線的官方立場是什麼。”
翻譯把話譯了過去。哈里森聽完,沒有立刻回答。他伸手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像是需要這點時間來組織措辭。然後他放下茶杯,用帶著點印度腔的英語說:“大元帥閣下,英國皇家海軍在暹羅海域的行動,是為了保護英國商船的安全。暹羅國王去世後,該國政局不穩,沿海海盜活動頻繁,英國有責任保護其公民和財產。”
石琰聽完翻譯,沒有爭辯。他只是點了點頭:“既然如此,夏國政府希望英國方面能明確劃定檢查區的範圍、檢查物件、檢查方式。夏國政府需要這些書面檔案,以便通知本國的商船和漁民,避免誤入貴國的警戒區域造成不必要的摩擦。夏國尊重英國保護本國商船的權利,但夏國商船的自由航行權也同樣需要書面確認。”
這句話說得不急不緩,沒有一句是超出一個正式政府的合理關切之外的。哈里森聽完,略微放鬆了一些——這不是他預想中的激烈抗議,更像是一次行政層面的交涉。他點了點頭:“我會向香港總督府轉達閣下的要求。預計一到兩週內會有正式答覆。”——他心想,這趟差事不算難辦。
石琰沒有再追問。他又說了兩句關於“希望中英友好關係不受影響”的客氣話,然後端起茶杯,示意會面結束。哈里森站起來,欠了欠身,戴上禮帽,帶著翻譯離開了大元帥府。
石琰坐在原位沒有動,聽著腳步聲沿著走廊漸漸遠去。他等了一會兒,確定人己經走遠之後,才放下那盞始終沒碰過的茶杯,站起來,轉身走向偏廳。
偏廳裡,龍啟瑞己經等了一會兒了。他坐在靠牆的椅子上,面前放著一頂帽子——不是中式的瓜皮帽,是一頂寬邊的西式呢帽,放在膝蓋上。他換了一身半新不舊的深灰色衣服,料子不算好,袖口邊角有細微的磨損,看起來像個走南闖北的商人。那頂呢帽是去年從廣州洋貨行買的,帽簷壓得低,遮住半張臉之後在街面上不太容易一眼認出來。
石琰走進來的時候,龍啟瑞站起來,沒有行禮,只是點了下頭。石琰在他對面坐下,說:“英國人那邊,今天當面確認過了。抗議己經正式遞交,書面記錄也留了。至少這幾天之內,他們會認為我還在走外交管道。”他頓了一下,“法國人那邊,要靠你了。”
龍啟瑞點了下頭。他沒有問“為什麼是我”——這些年下來,這種問題不需要再問了。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我今晚走,坐船去金邊。德尚先生己經發了一封密電給金邊的法國駐軍指揮官,說有‘一位南寧來的先生’需要見他們。我到了金邊之後,首接見法國駐金邊的外交代表。”他頓了一下,看了石琰一眼,“我該讓法國人看到什麼?”
石琰沒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邊,看著院子裡那棵只剩零星紅花的木棉樹,站了一會兒,像是把話說完了,又像是在等院子裡那棵樹先替他落完最後幾朵花。然後他開口說:“讓他們看到一塊他們能咬下去的地盤。”他沒有轉身,背對著龍啟瑞說話,“曼德勒和伊洛瓦底江中游歸法國——那是他們想要的。我們拿緬北的山區和通往印度的陸路通道。以伊洛瓦底江為界,江東歸法國,江西歸夏國。但告訴他們——如果法國人在湄公河上游配合我們的行動,曼德勒和伊洛瓦底江中游可以再往南推一段。”
他停了一下,轉過身來:“法國人需要一個理由說服自己在金邊的駐軍投入力量。光靠‘配合友軍’是不夠的。你要給他們一個看得見、摸得著、能寫在條約裡的東西。瓜分緬甸,就是他們能向巴黎交代的成果。讓他們知道——這不是給夏國幫忙,是法國人自己的擴張。”
龍啟瑞聽完,沒有評價,只是點了一下頭。他站起來把呢帽扣在頭上,帽簷壓得低了些,遮住了上半張臉。“那英國人那邊呢?哈里森回了領事館之後,肯定會發一份報告去香港。香港那邊再把訊息傳到倫敦,可能需要時間。我們要利用這個時間差。等英國人反應過來夏國己經在外交抗議的同時把手伸進了緬北,我們己經在八莫站住腳了。到那時候他們再想封,就封不住了。”他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大元帥,那法國人如果要一個書面承諾呢?”
石琰說:“你到了金邊之後,先口頭談。把大致的邊界畫出來,讓他們看到誠意。書面協議可以等我這邊走完議政院的程式之後再籤——但你要讓他們相信,這個協議遲早會籤。你人己經到了金邊,這句話本身比什麼承諾都管用。”
龍啟瑞沒有再問。他推開門,走了出去。偏廳裡安靜下來,窗外的木棉樹在風裡輕輕晃了一下,最後一朵花落了下來,落在石階上。石琰站在那裡看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回正廳,拿起桌上的茶杯——哈里森喝過的那杯還擱在對面——他叫來衛兵,讓他們把茶具收走,然後坐回主位上,拿起一份關於防城港吞吐量的月度報表,在窗外的光線裡逐行翻看起來。
與此同時,金邊方向,一段新的對話正在等待開場。龍啟瑞還在路上,但訊息己經順著湄公河的水流和電報線先到了——一個穿著灰衣的夏國人即將抵達,而他帶來的提議,可能會改變整個中南半島的版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