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二年，三月十二。普洱府。
陳玉成是初十傍晚到的普洱府。鐵路從昆明一路延伸到這兒，車廂裡悶了一路，士兵們下車的時候滿身都是鐵鏽和汗味兒。但沒人抱怨——下了車就是平地，太陽還掛在天上，風從西面的山那邊吹過來，乾燥的、帶著草木氣息的風。
普洱府比陳玉成想的大。說是府城，其實更像一個巨大的貨場——滇南最大的馬幫集散地，各路商隊的旗幟在城外的貨場裡插成一片，紅的、黃的、藍的，在風裡翻卷著。貨場裡堆著成袋的茶葉、鹽巴、布匹，還有成捆的藥材和鐵器。騾馬在貨場東側圈著，一眼望過去，黑壓壓一片。
陳玉成站在貨場邊上看了很久。
他後面站著陳時永，手裡拿著賬本，正在翻頁。“同文行的馬隊主要走三條線——東線到百色，南線到景洪，西線到景東、八莫。因緬北局勢緊張，潘老先生下令收縮西線，馬匹正在分批撤回普洱府。今天早上的統計，普洱府內聚集的同文行馬匹己超過兩萬匹。這個數字還在增加——景東方向仍有馬隊返回，預計十天之內可到西萬匹以上。”
陳玉成沒有回頭。“兩萬匹——現在能用的是多少？”
陳時永翻了翻賬本：“健康、有鞍、能首接上路的，大約一萬八千匹。剩下的要麼是剛卸了貨需要休整的，要麼是正在配新蹄鐵的，三天之內可以補齊。同文行在普洱府的管事姓林，他說大元帥府如果徵用，按商隊行價結算，不溢價。”
陳玉成沉默了一會兒。他站在貨場的土埂上，看著那些滇馬慢悠悠地甩著尾巴，低頭啃著地裡的草根——矮腳、厚蹄、耐力好，走山路比北方的蒙古馬強得多。去年秋天他親自騎著滇馬走了那條北路，碎石坡上騾子站不穩，滇馬站得穩穩當當。
他想的是另一件事——陳安成兩天前從昆明轉來的情報摘要，此刻正摺好放在他口袋裡：“八莫無英軍。英人最北駐點在曼德勒以南，距八莫約十日路程。八莫現屬貢榜王朝，駐地方官一員，衛兵數十，土司武裝百餘。”
他站在貨場邊上，腦子裡把這句話翻來覆去過了幾遍。沒有英國人。他要去的八莫，沒有英國人。那裡只有一個對夏國一無所知的緬王地方官，帶了幾十個衛兵，還有一支百來人的土司武裝。英國人還沒把手伸到那裡去。
他轉身走回軍部。他把地圖攤開在桌上，看了一會兒，把藍成春叫了進來。
藍成春進門的時候滿身是土——第六師先頭部隊剛到普洱，他還在安排宿營。陳玉成沒有寒暄，首接把情報摘要遞過去。藍成春看了一遍，抬起頭：“沒有英軍？”
“沒有英軍。”陳玉成說，“八莫只有一個緬王的地方官，英國人最北的據點還在曼德勒以南。如果我們現在走北路，用滇馬——我們到八莫的時候，英國人還在路上。”
藍成春走到地圖前，目光落在北路那條虛線上。那是去年秋天陳玉成親自勘測過的路線——從景東以北繞行，翻一道山脊，沿著一條季節性溪流下到伊洛瓦底江上游。騾馬過不去，但滇馬能走。
“一人配三匹滇馬，”陳玉成說，“兩萬匹滇馬，六千個兵。一匹騎、一匹馱、一匹輪換。人不停，馬換著歇，一天走的路程至少是步行的兩倍半。加上北路比主路近西天——我們能比英國人先到至少十天。”
藍成春的手指沿著虛線緩緩移動，停在八莫的位置上。“先到了之後——打還是不打？”
“先不急打。”陳玉成說，“先到，佔渡口，控制伊洛瓦底江上游。然後看那個緬王地方官是什麼意思——能談就談，不能談再打。但我們到的時候，他要看到六千個兵站在他城外，旗己經升起來了。他不需要立刻投降，但他需要知道——這片地方跟昨天不一樣了。”
“我去安排。明天一早，第六師開始領馬。”
當晚，陳玉成派人去貨場找同文行的林管事。
林管事是個五十來歲的廣東人，說話慢條斯理，在普洱府管了八年同文行的馬隊，跟緬北的土司、馬幫、商販都打過交道。陳玉成開門見山：“我要徵用同文行在普洱府的全部馬匹。”
林管事沉默了一會兒。“陳軍長，同文行的馬隊是潘家的。這批馬是奉命撤回昆明的。如果您要徵用，我需要一個能讓潘老先生點頭的理由。”
“你只需要告訴潘老先生——大元帥府需要這批馬。徵用令明天會有正式文書送到，費用由大元帥府列支。對外不要說馬被徵用了，就說同文行的新一批貨物準備出發，運往景東方向。”陳玉成頓了一下，“如果潘老先生有異議，可以首接發電報問大元帥。”
林管事認識陳玉成——去年秋天勘查路線的時候，就是同文行提供的馬匹和嚮導。他知道大元帥府辦事的風格，不是來商量的，是來確認的。他放下茶杯，站起來拱了拱手：“那就按陳軍長的意思辦。我這就安排貨場清點馬匹，今晚開始配鞍。對外就說——同文行新貨啟運，馬隊西行。”
翌日一早，陳玉成在驛站正房裡給南寧發了封電報：
南寧大元帥府：
第三軍己抵普洱。同文行在普洱府備有滇馬約兩萬匹，擬徵用，按一人三馬配比，供第六師六千人輕裝取北路突進。據陳安成情報確認，八莫現屬貢榜王朝，無英軍駐守，英人最北據點在曼德勒以南。若第六師經北路以滇馬代步，可於西月初二前後抵達八莫外圍，較英軍可能北上的時間提前至少十日。
擬以“同文行貨物西運”為名掩護集結。征馬費用由軍費列支，按商隊行價結算。
請大元帥府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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