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元二年,三月二十二。金邊,法國駐柬埔寨領事館。
杜阿爾特沒有等到第二天再發報。龍啟瑞離開領事館之後,他當晚就擬了一封長電,把夏國提出的劃界方案、合作條件、以及龍啟瑞本人——一個穿著灰衣、說話不緊不慢但每句都落在實處的夏國文官——一併報告給了巴黎。電報發出去之後,他等著回覆。但巴黎的回電沒有立刻到。
龍啟瑞被安排住在領事館隔壁的一棟客房裡。房間不大,有一張床、一張桌、一把椅子,窗戶朝東,早上能看到湄公河上的晨霧。他每天早晨起來在河邊走一圈,然後在房間裡看檔案、寫筆記,等著杜阿爾特的傳喚。他不催。他知道自己這次來,催是最沒用的事。
到了第三天上午,杜阿爾特終於派人來請他了。
這次見面不在領事館的會客室,而在領事館後面的一間小書房裡。書房比會客室小得多,書架上塞滿了法文書籍和卷宗,桌上攤著一沓電報稿。杜阿爾特坐在桌後,手裡拿著一份新到的電報,像是剛從電報房那邊首接帶過來的——紙頁上還殘留著摺疊的摺痕,邊角沒有壓平。
龍啟瑞坐下來之後,杜阿爾特沒有寒暄,首接開口:“巴黎的回電到了。他們對夏國的提議有興趣,但有幾個問題需要明確。”
龍啟瑞說:“請講。”
杜阿爾特把電報放在桌上,手指按著紙面,一條一條念。“第一:伊洛瓦底江為界——但伊洛瓦底江的支流怎麼辦?親敦江、錫當河的歸屬?如果只以主流為界,支流的控制權未定,法國的利益可能會被邊緣化。”他頓了一下,抬眼看著龍啟瑞,“巴黎需要一條清晰的線,而不是一段模糊的河。”
龍啟瑞沒有立刻回答。他坐在椅子上,雙手交疊擱在膝蓋上,像是正在把這幾個問題逐一拆解。他斟酌了片刻,然後說:“親敦江可以劃入法國一側。錫當河的情況需要具體討論——那條河的上游在撣邦高原,如果法國控制整個江東,錫當河的源頭就落在法國控制區內。夏國願意以親敦江為界,伊洛瓦底江以西歸夏國,親敦江以東歸法國。”
杜阿爾特聽得很仔細,但沒有點頭。他把這段話記在了電報稿的空白處,然後用筆尖點了點自己寫下的那幾個字:“那第二件事——法國在湄公河上游的行動,夏國希望配合到什麼程度?巴黎需要知道,夏國要求的‘配合’是否包括法軍首接參戰。如果夏國希望法軍與英國人在緬甸正面交火,巴黎不會批准。”
“不需要法軍正面參戰。”龍啟瑞說,“夏國需要的是三件事:允許夏國物資透過法國控制區;在撣邦高原東部提供接應據點,具體來說是在景棟方向建立一個物資中轉站,由法軍提供倉儲和碼頭,但不承擔戰鬥任務;在必要時,法國駐軍以‘巡邏’或‘演習’的名義在撣邦高原東部邊緣活動,製造一種法軍正在積極部署的態勢。英國人看到法國人在東面動,就會被牽制一部分注意力。”
杜阿爾特沉默了一會兒。他把這個問題也記了下來,然後用筆在“接應據點”下面畫了一條線。“第三件事——夏國對暹羅的立場。英國封鎖暹羅,夏國要報復。但如果法國與夏國合作,法國在暹羅的利益怎麼辦?巴黎想知道,夏國是否打算在暹羅推翻攝政大臣的政權,是否打算在戰後建立一個新的暹羅政府。如果是,法國在曼谷的特殊權益是否能夠得到延續?”
這是一個比劃界更難回答的問題。龍啟瑞知道,法國人在暹羅的利益不是一兩條貿易條款,而是傳教、領事裁判權、湄南河沿岸的土地租約、以及曼谷港口的貨物裝卸份額。這些都不是可以透過一張協議迅速分配的事物。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夏國不打算在暹羅建立傀儡政權,也不打算推翻攝政大臣之後再重新扶一個完全由夏國控制的君主。夏國只做三件事:第一,保護潮汕商幫在暹羅南部的貿易網路不被連根拔起;第二,確保湄南河的航行自由不被英國炮艦獨佔;第三,不讓暹羅變成英國在東南亞的軍事據點。除此之外,暹羅內部的政體由暹羅人自己決定。法國在暹羅的傳教、領事和貿易權益,只要不損害夏國的安全利益,夏國無意干涉。”
杜阿爾特聽完,沒有立刻回應。他低頭看著自己記下的那幾條,用筆尖在“暹羅”兩個字旁邊畫了一個問號,然後抬起頭來說:“龍先生,你的回答很清晰。但巴黎需要的不僅是清晰的回答,還需要明確的時限——如果夏國在緬北的行動己經開始,法國的配合需要在一個月內到位,還是三個月、半年?”
“越快越好。”龍啟瑞說,“但夏國理解法國需要時間。如果法國能在西月之內完成初步部署,五月之前開始實際配合,夏國可以接受這個節奏。”
杜阿爾特點了下頭,然後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龍啟瑞站了一會兒,像是在整理自己腦子裡的這些資訊。窗外湄公河上的風從窗戶縫隙裡鑽進來,吹動了桌面上的電報稿紙頁。
“龍先生,我還有一個問題——不是巴黎問的,是我自己的。”
“請說。”
杜阿爾特轉過身來:“夏國為什麼選擇法國?英國在東南亞的力量比法國更大,艦隊更強,殖民地更多。如果夏國與英國合作,可以獲得比法國更豐厚的回報。我很好奇石琰先生的選擇從何而來。”
龍啟瑞沒有立刻回答。他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在桌角,然後緩緩說:“因為英國人己經把夏國當作對手了。對手不會變成朋友,除非你先把他的優勢打掉一塊。而法國人還沒有把夏國當作對手——至少現在還沒有。我們希望和法國人長期保持這種狀態。”
杜阿爾特聽完,慢慢點了一下頭,像是聽到了一句他能理解的話。他沒有再追問,只是把桌上的電報稿收起來,說:“我會在今晚給巴黎發第二封電報,把今天的討論內容補充進去。在收到回覆之前——金邊的港口可以開始為夏國的物資預留倉位了,以‘商業合作’的名義。”
龍啟瑞站起來,沒有道謝。他伸出手和杜阿爾特握了一下,說:“我等你的訊息。”
第585章 等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