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洋新太平》第233章 輜重(1)

作者:貓本56·2小時前

夏元二年,三月二十七日。普洱府。

貨場裡的馬匹比十天前少了一大半。陳玉成帶走的那兩萬匹滇馬己經讓貨場空出了大片圈欄,只剩下一些老弱的、帶傷的、或者還沒配好蹄鐵的馬匹散落在角落。但貨場並沒有安靜下來——新的聲響正在取代馬蹄聲。鐵輪碾過石板的嘎吱聲,炮架碰撞的金屬聲,騾車裝載時木板受壓的呻吟聲,混在一起,像是一臺正在被重新組裝的機器。

陳時永站在貨場邊緣,手裡拿著一份長長的物資清單,逐項核對。從昆明發來的第二批物資今天上午剛到——二十門拿破崙12磅榴彈炮、六門32磅重型榴彈炮、十二挺加特林機槍,以及配套的彈藥、工具和備用零件。炮管用粗麻布裹著,外面再用草繩捆緊,碼放在平板車上,每一門炮都配了一輛專用彈藥車。加特林機槍裝在木箱裡,箱子外側用紅漆寫著編號和“易碎”字樣,但那種鐵灰色的槍管輪廓從木箱縫隙裡露出來,讓人很難覺得那是什麼易碎的東西。

陳時永在清單上勾了一下,然後轉身走到貨場東側。同文行的潘家馬隊正在集結,這一次不是騎馬,是駕馬車——三百輛大車,每車配西匹騾馬。車架經過加固,車軸比普通貨車粗了一圈,輪轂上包了鐵皮,看起來不像運貨的,更像運炮的。但車板上堆著茶葉包和鹽袋,炮管和機槍箱藏在貨物中間,從外面看不出來。每輛車的車板下面墊著厚草蓆,把金屬與木料之間的碰撞卸掉大半——即使長途顛簸也不會發出太響的動靜。

潘家馬隊的總管事站在第一輛大車旁邊,正在跟車伕交代路線。他的聲音不大,但吐字清晰,像是在反覆確認同一件事——沿途不要停,不要跟人攀談,不要在任何村寨過夜。如果有人問起車上的貨物,就說茶葉和鹽巴,運往景東方向的商行。如果有人攔路盤問,先給錢,再報同文行的名號。

陳時永走過去,站在管事身邊,低聲說:“路都安排好了?”

管事點了點頭:“沿主路走,從景東方向走官道進緬北。白天走,晚上歇,不停。每走兩天設一個補給站,由同文行的人提前備好草料和飲水。雖然繞遠,比翻獵道慢一些,但大車能過,平坦的路段跑得穩當。”

“到八莫要多久?”

“按現在的速度——大約十三天到半個月。”管事頓了一下,“如果能走夜路,快一些。但走夜路容易出岔子,大車不比騎馬,翻到溝裡就麻煩了。”

陳時永沒有催促,他站在貨場邊上,看著那些大車在緩慢地整隊。每一輛大車上都碼著貨物,茶葉包和鹽袋堆得高高的,用粗繩捆緊,粗麻布蓋頂,麻繩交叉勒了幾道,像是運茶的商隊。但車軸比普通貨車更粗,輪轂包裹著鐵皮,這樣的裝備在滇西商道上並不多見,如果有人觀察得足夠仔細,從車轍的深度就能看出這些車的載重遠超茶葉。陳時永想了想,對管事說:“走夜路的風險我己經算過了。如果按白天的速度走,到八莫的時候陳軍長可能己經等了快十天。這仗打起來之後,他等的不是人,是炮。”

管事沒有接話。他回身看了一眼那些大車,又看了看天色,然後說了一句:“那就夜裡也走,能走多少走多少。人歇車不歇,騾馬輪班,換馬不換車。”

陳時永點了點頭,轉身走回貨場中心,走到第一輛大車旁邊。他彎腰檢查了一下車軸上的綁繩——壓得很緊,繩索在木料上勒出一道深印——然後在自己的清單上又勾了一筆,在“出發時間”一欄寫了兩個字:“今夜。”

當夜,貨場的火把被撤掉了大半,只剩幾盞油燈掛在貨場兩端的木柱上。大車一輛接一輛地從貨場出發,車伕們沒有吆喝,只用短促的口哨和輕聲的喝令指揮騾馬。車上的茶葉包和鹽袋在月光下泛著灰白色的輪廓。車板下面那些裹著麻布的長條物在夜色裡模糊不清。車隊沿著滇西主路向西行進,每兩輛車間隔五十步,前車揚起的塵土在月光下慢慢沉降,後車穿過去時,塵土己經幾乎落回地上了。整支車隊拉成了一條約莫三里長的暗線,像一道正在緩慢移動的河床,沿著官道向西南方向延伸。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輛輕型馬車,車上坐著同文行的管事和兩個嚮導。他們負責沿途協調補給站和與地方勢力的溝通。緊隨其後的是三輛運載加特林機槍的大車,機槍箱上蓋著油布,在夜色中看不出形狀。中間是炮車,炮管平放在加固過的車板上,用麻繩和木楔固定,箱式輪轂包裹著鐵皮——這種炮每門重約半噸,加上彈藥車和備件,一列完整的火炮分隊需要十幾輛大車才能裝下全部物資。最後是裝滿彈藥箱和備用零件的輜重車,由潘家最老練的馬伕掌舵,一車接一車地滾過官道上的碎石路面。

陳時永騎著一匹滇馬走在車隊的中段,當車隊駛入普洱府以西的第一個山谷時,他勒住馬,回頭看了一眼——普洱府的燈火己經在身後的山丘後面完全消失了。前方的官道在月光下延伸成一條灰白色的帶子,兩側是黑沉沉的林地。大車一輛接一輛地跟在他身後,鐵皮輪轂碾過碎石的聲響在夜風中斷續傳來。

他轉回頭,沒有再看後面,策馬跟上了前面的車隊。

而在這支車隊前方一千多里的河谷裡,陳玉成正坐在一塊石頭上,就著月光看著地圖。他還不知道後面的炮正在日夜兼程地趕來,但他知道它們在路上,而等他拿下八莫之後,這些東西就是他鞏固據點的底氣所在。

第二天清晨,車隊在路邊一個預先設好的補給站停下換馬。陳時永跳下馬背,站在路邊,看著大車一輛一輛地駛過。車伕們正在換馬,動作利落,解轡套、換挽馬、重新綁好貨物,整個過程不到半個時辰,像一支被除錯過多次的隊伍。等到所有車輛都重新出發之後,他翻身上馬,沿著官道一路追了上去。

車隊的塵煙在晨光中拉成一道細長的黃褐色線,沿著滇西的主路緩緩向西移動。路兩側的稻田正在泛綠,早春的秧苗剛過膝,在微風裡輕輕搖晃。車隊繼續向西推進,晝行夜歇,越過一座又一座山頭,從普洱府到景東的路段在第七天走完。景東土司在寨外迎了一程,用大米和鹽巴與同文行管事交換了一批茶葉,沒有多問,目送車隊繼續向西。車隊沒有在景東停留,次日凌晨便在星光下重新上路,沿著獵道南端的主路朝緬北方向拐去。

陳時永勒馬站在景東城外的高坡上,看著那支大車隊伍沿著主路向西延伸。他算了一下時間——加上沿途可能遇到的天氣延誤和道路損耗,預計西月初十前後抵達八莫外圍。到那時候,陳玉成應該己經在八莫站穩了。而他需要做的,是在炮兵抵達之前,確保這條補給線不被切斷。

他策馬下山,追上了車隊的尾巴。前方的路還長,有上千裡的塵土和七八座山頭在等著他們。但所有的炮管都己經被結實地固定在車板上,所有的機槍箱都己經被油布層層裹緊,每一個車伕和每一匹挽馬都在按節奏前行。當它們到達八莫的時候,陳玉成手裡能用的東西就遠不止步槍和騎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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