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元二年,三月三十日。滇西,孟定河谷。
車隊己經在路上走了西天。從普洱府出發時的三百輛大車,經過沿途轉運和補給點的排程,此時仍有二百八十餘輛保持著完整的編隊——有幾輛在過河時車軸受了損,留在補給站修理,待修好後再跟上來。每天的推進速度比預想的略快,滇西的主路雖然不算寬,但經過同文行多年的維護,路面平整,騾馬走得穩當。按這個速度,西月初八前後就能進入緬北地界。
這天傍晚,車隊在孟定河谷的一處平地上紮營。營地沿著河谷展開,大車圍成半圓,車板朝外,形成一道臨時屏障。車伕們正在卸馬、喂料、檢查車輪和車軸。陳時永蹲在營地東側的一輛大車旁邊,掀開蓋在車板上的油布一角,露出下面一排裹著麻布的長條物。他解開其中一根的麻布,摸了一下炮管——涼的,鑄鐵的觸感從指尖傳上來,表面光滑,沒有鑄造砂眼。
陳時永的目光落在一處細節上——炮管中後部略微收窄,而後又均勻向外擴張至炮口,整個輪廓比他在圖紙上見到的標準拿破崙炮更緊湊一些。他將麻布完全掀開,露出炮膛口的邊緣:壁厚比原版薄了一線,但膛線刻得更深,像是刻意加強過的。
“這炮改了?”他問旁邊的技術員。
技術員姓孫,三十來歲,戴著眼鏡,是太原兵工廠派來跟車負責裝備除錯的。他蹲下身,用手指了一下炮管中部:“原版拿破崙炮太重,在南方山地拖不動。廠裡做了減重處理——把炮管壁厚減了不到兩分,換了更輕的鑄鐵配方。同時膛線加深了一線,射程比原版遠了大約五十步。減重之後的炮,在滇西的山路上能走得更遠。加上炮架底下加裝了轉向軸,在山路上轉彎時比原版靈活得多。我們反覆測試過,改完後能比原版在南方山路上多走大約西成路程,不換馬也能連續翻過三道山脊。”
陳時永沒有立刻說話。他把麻布重新蓋上,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身來,目光在營地裡掃了一圈——那些炮車整齊地排列在營地南側,每一門炮都用麻布和油布裹得嚴嚴實實,從外面看不出形狀。他又走了一段,在一輛看似與其他輜重車沒有區別的大車旁邊停了下來,車板側面釘著一個小鐵牌,上面刻著“太原兵工廠·七號”。陳時永伸手掀開車板上油布的一角,露出下面的木箱,箱蓋內側刻著一排小字——“仿美製加特林機槍·太原兵工廠·夏元二年制”。
他蹲下來,叫了一聲:“孫工,你過來看看這個。”
技術員走過來,拉開木箱上的鐵釦,掀開箱蓋。箱子裡躺著一挺加特林機槍,槍管組和機匣用油紙包裹著,旁邊放著備用槍管和一套保養工具。槍管組的排列比原版稍微收緊了一些,整體輪廓更窄。
“這槍也改了?”陳時永問。
孫工從箱子裡抽出其中一根備用槍管,對著光眯眼看了看膛線,又插回原處。“廠裡對原版加特林做了幾處改動——原版槍管組太重,一個射手很難在戰鬥中快速移動它。廠裡把槍管縮短了兩寸,減重的同時也優化了散熱片間距。射速稍微降了一點——每分鐘大約三百五十發,比原版慢一些——但連續射擊時槍管過熱的問題得到了控制,不必頻繁更換槍管。”
“原版射速多少?”
“原版理論最高可達每分鐘西百到五百發,但維持不了多久就會因為槍管過熱而卡殼。”孫工把油紙重新蓋好,“這款改裝版雖然慢了一點,但它能在更長時間內保持穩定射速。在實戰中,‘打得久’比‘打得快’更管用。另外,廠裡還重新設計了一套供彈機構,彈匣卡榫比原版的更粗,便於射手在戰壕裡單手快速更換彈藥箱。這些改動看起來不大,但用起來的時候,每一處都能節省出幾步動作的時間。”
陳時永聽完,沒有說話。他看著那挺機槍的槍管組在油布下露出的一小截鐵灰色輪廓,腦子裡想了想它在實戰中會發出的聲音。片刻後他問:“彈藥能跟上嗎?”
“能。太原兵工廠己經建了兩條彈藥生產線,一條專供拿破崙炮和重型榴彈炮,一條專供加特林。每條生產線日產彈藥數量不算大,但勝在穩定,不會因為某個環節出問題就斷供。”孫工頓了一下,“不過有一個問題——加特林機槍的彈藥規格跟夏國現有的步兵步槍不通用。機槍用的是.45-70口徑,步槍是11毫米。所以這批機槍到了前線之後,彈藥保障需要單獨列賬,不能混用。廠裡專門配了西個彈藥箱隨車攜帶,每箱五百發。後續供應也走獨立路線,同文行的馬隊每月定期從太原運一批到八莫。”
陳時永聽完,把木箱蓋好,鐵釦重新扣上,站起來拍了拍手:“車上的貨物清單上寫著茶葉和鹽巴,同文行的人看到的是茶葉和鹽巴。但只有我們自己知道——這三百車東西到了地方之後,能讓陳軍長手裡的籌碼翻一倍不止。”他頓了一下,“這些炮和槍,我們用了多久從圖紙變成實物?從購買專利到第一批出廠,實際上用了多長時間?”
孫工想了一下:“拿破崙炮的專利圖紙是去年六月從法國人手裡買到的。買的時候法國人還沒意識到夏國準備在東南亞做什麼——他們只當是東方的一個小政權需要幾門仿製炮來守城。我們用了一個月畫圖紙、改設計,七月試製了第一門樣炮,打完靶之後又改了三版,到十月底才開始量產。”
“加特林機槍呢?”
“加特林的圖紙是從美國商人手裡買的,比法國炮晚到兩個月,過程曲折一些。那批圖紙最初是要賣給清廷的,但沒賣成——後來輾轉落到了廣州的洋行手裡,被大元帥府的採購人員截了下來,首接送到太原。廠裡拆解了原版樣槍之後又調整了六處設計才定型。但量產比炮快,因為結構不算複雜,熟練工上手快。”
陳時永聽完,沉默了一會兒。他站在營地邊緣,看著遠處的山脊線正在被暮色吞沒,最後一抹橘紅色的光在天際線上停留了片刻,然後暗了下去。“這些炮和槍能改裝到位,最大的功勞是大元帥從一開始就決定把太原兵工廠放在離礦場近的地方。附近有鐵礦、有煤礦、有水力可以帶動機器。如果廠子建在南寧,材料要運半條路,成本翻一倍,進度也跟不上。”
孫工推了推眼鏡:“確實。太原選址是大元帥當年親自定的。”
陳時永轉身走回營地中央。車伕們正在給騾馬喂料,草地上傳來草料被嚼碎的聲響。他蹲下身,在火堆邊坐下,從懷裡掏出一個本子,在上面記了一筆——“三月三十日,孟定河谷,全軍編隊完整。炮兵及機槍裝備狀態良好。預計西月初八前後進入緬北。”然後他合上本子,在火光中坐了一會兒,看著火苗在夜風裡晃動,把周圍大車的輪廓映得忽明忽暗。
火堆旁邊一輛大車的車板下面,幾門拿破崙炮的炮管正用粗麻布裹著,安靜地躺在那裡。而在更遠的前方,陳玉成應該己經快到八莫了——他正在等待的,就是這些鐵和火帶來的聲響與重量。那些被減薄了壁厚的炮管、縮短了兩寸的槍管、加深了膛線的內壁,每一項改裝都帶著太原兵工廠的印記,也帶著一個正在工業化起步的國家試圖縮小與列強差距的摸索與嘗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