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元二年，西月初二。伊洛瓦底江上游，八莫以北十里。
河谷在這裡突然收窄，兩岸的山壁像兩道合攏的門，只留出一條狹窄的通道通往南面的平原。陳玉成勒住馬，看見河谷盡頭的地形豁然開朗——八莫城就坐落在伊洛瓦底江的拐彎處，城牆低矮，用土坯壘成，最高處不過兩人多高，城牆上沒有炮位，只有幾面旗幟在午後的風裡無力地翻卷著，旗面上繡著褪色的花紋，看不清楚具體的圖案。
羅大春蹲在他旁邊的一塊石頭上，正拿一根樹枝在泥地上畫示意圖。他先畫了一個長方形的輪廓代表城牆，然後在輪廓的西側畫了一條彎曲的線代表江岸。“城牆周長大約三里，東西窄，南北長。東面靠江，西面是開闊地。城門只有兩個——南門和西門。南門臨江，西門通陸路。城牆是土夯的，沒有磚石包層，去年雨季有一截東牆被水泡塌了，他們用竹篾加固了一下，缺口還在，大概能並排過兩個人。”
陳玉成蹲下來，看著他畫的圖：“城內兵力呢？”
羅大春在城牆南側畫了一個小圈：“緬王地方官府設在城南，靠近南門。府衙裡有地方官一名，衛兵估計在六十到八十人之間，裝備以老式火繩槍和刀矛為主，沒有火炮。城西有一座兵營，駐著土司武裝約百餘人，由當地頭人統領，裝備比官軍還差一些——有一半人用的是弓箭。”
“哨探呢？”
“城牆上晝夜有人值守，但人數不多，每個方向三到五人，夜間會減少。城北方向沒有哨所，因為北面是河谷，他們覺得不會有敵人從那個方向來。”羅大春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八莫沒有電報，他們對外界訊息的反應速度比我們預想的更慢。”
陳玉成沒有立刻說話。他蹲在地上又看了一會兒那張泥土地上的示意圖，然後站了起來，走到山坡邊緣，向南望去。河谷出口前方是一片開闊的衝擊平原，伊洛瓦底江在城東拐了一個彎，河道在這裡變寬，流速減緩，岸邊有大片卵石灘。初夏的水位比汛期淺得多，灘上裸露著大片灰白色的鵝卵石，江面最窄處不過兩三百步。
藍成春從後面走上來，站在他身邊，也看著八莫城的方向。“六百人對付百來人的衛兵和百來人的土司武裝，一衝就垮了。天色一暗，我帶兩個團從西面摸過去，一個衝鋒就能拿下西門。南門那邊的江灘是開闊地，可以在江灘方向佈置一隊疑兵，讓他們以為我們要從南面渡河，把注意力引開。”
“趁夜突襲，”陳玉成說，“拿下來沒問題。但拿下之後呢？”
藍成春沒有立刻回答。
陳玉成轉過身來：“八莫不是一座城，是一個訊號。我們拿下八莫，英國人就會知道我們在緬北動了。如果我們在夜裡摸進去，天亮之後城裡的人只知道城頭換了旗，不知道來的是誰、多少人、要幹什麼。他們只會害怕。害怕的人會跑，跑出去的人會把訊息帶到曼德勒。英國人在曼德勒聽到的訊息是‘一群來路不明的軍隊佔了八莫’，而不是‘夏國軍隊己經到達伊洛瓦底江’。”
“那你的意思是——”
“先不急著打。”陳玉成說，“我們先讓他們知道我們來了，再看他怎麼選。”
當天下午，一封信被送進了八莫城。
送信的人是個本地獵戶，趙西姐找來的，說了一口流利的撣語，穿著緬北常見的靛藍色布衣，看起來就像個進城的山民。他帶著一封信，信上沒有封蠟，用一張糙紙寫的，內容不長，措辭首接——
“夏國大軍奉天討逆，緬甸各部原為天朝藩屬，前明設宣慰司於此，與中華本為一體。今夏國承天命而興，兵臨八莫，非為侵奪土地，乃為恢復舊制，護商安民。爾等若識時務，開城納款，可保官民無恙。若負隅頑抗，天兵一至，玉石俱焚。限一日之內答覆。”
落款：“夏國第三軍軍長陳玉成。”
獵戶把信送到南門，交給守門的衛兵，說了一句“城外有人讓我送來的”，然後就轉身走了。衛兵不敢耽擱，把信送到了府衙裡。地方官拆開一看，臉色變了幾變，拿著信的手懸在半空，像是在確認自己讀懂了上面的每一個字，又不確定自己是不是真的希望讀懂。
入夜之後，河谷裡安靜極了。六千人在黑暗中靜坐待命，沒有人點火，沒有人說話。馬匹被拴在樹間，蹄子上裹了佈防止聲響，偶爾有一匹馬打了個響鼻，也被旁邊計程車兵輕輕拍了拍脖子安撫下來。整片河谷像一塊被夜色壓實的鐵板，只有風穿過樹梢的聲音在頭頂遊走。
陳玉成坐在河谷口一棵大樹的樹根上，背靠著樹幹，沒有睡，手裡捏著一根草莖，在指間無意識地捻著。他每隔一會兒就抬起頭看一眼遠處的八莫城——城牆上能看到幾點燈火，不算多，但比昨夜多了一盞。那是官府的位置，點得最亮的那一盞。像是正在猶豫的人給自己留了一整夜的時間來做決定。
到了後半夜，羅大春從前面摸回來了。他沒有走近，離著十來步就蹲下來，壓低聲音說：“城西營房裡的土司武裝正在撤。動作很輕，沒有點火把，沿著城牆根往北走了。看起來是撤回了自己的寨子。城牆上的人影也少了一些。”
陳玉成沒有動，那根草莖在他指間斷成了兩截，他鬆開手指，讓斷掉的草莖落在地上。“他們不想打了。”他把手收回來擱在膝蓋上，“地方官可能還在猶豫，但土司己經先做了決定。只要土司撤了，城裡那些衛兵就更不可能守了。明天天亮之後，他們會派人出城的。”
羅大春蹲在那裡等了一會兒，見他沒有再開口，就悄聲退回了自己的位置。河谷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遠處城牆上的那點燈火，在夜色裡孤零零地亮著。
陳玉成坐在樹下，沒有閉眼。他把天亮之後的部署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如果對方開城投降，部隊怎麼進城、怎麼接管府衙、怎麼安置衛兵和土司武裝。如果對方不降，用多少人圍城、從哪個方向攻、攻進去之後怎麼控制局勢。兩種方案他都己經想過了，每一種都反覆推敲過至少三遍。現在他要做的，只是等天亮。
西月初三天亮之前，八莫城的西門打開了。
兩匹矮馬從城門裡走出來，馬上坐著兩個人——前面的是一個穿著深色筒裙的中年人，頭上纏著白布，腰間別著一把短刀，沒有帶隨從。後面跟著的是一個年紀更大的老者，同樣簡裝出行。兩個人沿著河谷方向慢慢騎過來，馬速不快，像是故意給河谷裡那些看不見的軍隊留出足夠的反應時間。
羅大春的先遣隊最先看到他們。他沒有攔，只派了一個人往回跑通報。陳玉成得到訊息的時候正蹲在溪邊洗臉，他站起來擦乾手，說了一句“讓他們過來”，然後走回了河谷口的樹下，站在那裡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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