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元二年,西月初五。金邊,法國駐柬埔寨領事館。
午後的光線透過會客室朝東的窗戶斜照進來,在木地板上鋪開一道暖黃色的光帶,像一條被陽光校準過的邊界線。窗外傳來湄公河的水聲,不急不緩,還有偶爾一聲船伕的吆喝,隔著一層玻璃傳進來,悶悶的。
會客室中間是一張長方形木桌,鋪著深綠色絨布,桌面上放著兩摞檔案——左邊一摞是法文,右邊一摞是中文。每份檔案都有十頁紙厚,裝訂整齊,邊角裁得齊整。最上面一頁是標題:“關於緬甸地區行政與軍事合作之備忘錄”,下面用稍小的字號標註著“夏元二年西月初五日於金邊”。
龍啟瑞坐在桌子的一側,穿著一件深灰色長衫,袖口挽到了小臂,露出一截襯衫的白邊。他面前攤著一份中文檔案,正逐頁核對最後一遍。對面的杜阿爾特穿著一件淺色西裝,沒有打領帶,袖口的扣子解開了,像是特意讓自己在簽署前保持一種鬆弛的姿態。他手裡拿著一支筆,筆尖懸在法文檔案最後一頁的上方,但沒有落下去。
會客室裡沒有旁人。翻譯沒有在場,勤務兵送完茶之後己經退出去了。窗戶開著半扇,湄公河上的風從窗縫裡鑽進來,吹動著紙頁的邊角,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杜阿爾特把筆放下,雙手交叉擱在桌面上,身體微微前傾,說了一句:“龍先生,在簽字之前,我有一個問題,是最後確認。”
龍啟瑞從檔案上抬起頭,合上了面前的文字:“請講。”
“法國在曼德勒以西建立行政存在,夏國在伊洛瓦底江東岸提供軍事支撐。但如果法軍進入曼德勒以西之後,英軍北上呢?法國不打算與英國在緬甸正面交火——這不是巴黎的意願。但如果在實際推進過程中,英國人的巡邏隊或者駐軍己經出現在曼德勒以西,法國應當如何應對?”
龍啟瑞沒有立刻回答。他把雙手擱在桌面上,看著杜阿爾特的眼睛,聲音不高不低:“他們會遇到的第一個穿軍裝的人不是夏國人,是你們。英國人面對法國人,和麵對夏國人,會算不同的賬。他們可以和夏國人打一場沒有宣戰的仗——因為他們不認為夏國是一個需要認真對待的對手,也不認為夏國在東南亞的利益值得他們投入真正的代價。但如果站在他們面前的是一支打著法國旗的隊伍,他們會重新算。他們需要先確認你到底代表了什麼——是金邊的一個特派員在自行其是,還是巴黎己經默許了一條可以繼續延伸的邊界線。”
龍啟瑞頓了一下,又說:“法國不主動與英軍交戰,這一點在備忘錄裡寫清楚了。但如果英軍主動向法國控制的區域推進,那就是英國在向法國宣示敵意。到時候巴黎如何回應,不是這份備忘錄能約定的。但有一件事是確定的——如果法國在曼德勒以西站住了腳,英國就會面臨一個他們不想面對的問題:從一個己確立的法國行政存在中驅逐法軍,就是驅逐法國本身。”
杜阿爾特聽完,沒有再問。他低頭看了一會兒面前那份法文檔案,然後重新拿起筆,翻到最後一頁,在落款處簽下了自己的名字。他的字跡流暢而緊湊,像是早己想好了每一筆的落點。簽完之後,他把檔案轉向龍啟瑞那一側。龍啟瑞接過來,拿起筆,在中文文字的對應位置寫下了自己的名字——字跡工整,一撇一捺都落在格子裡。
兩人各自把檔案收好,站起來,在桌子中間握了手。杜阿爾特的手還是那麼幹燥有力,但握的時間比上次長了一點,像是一種無聲的確認。
“合作愉快,龍先生。”杜阿爾特說。
“雨季之前他們會到曼德勒的。”龍啟瑞說,“到了之後,是泥裡還是地上,取決於英國人怎麼選。”
杜阿爾特鬆開了手,走到窗前,看著湄公河上的船影,沒有回頭。“龍先生,你從南寧到金邊走了十天。你在金邊待了將近一個月。你等到了今天,我簽了字。現在你可以告訴石琰先生了——法國己經在金邊做好了準備。景棟方向的接應據點會在一週之內開始設立,名義上是‘加強邊境巡邏’的補給站,配備高棉籍殖民民兵約兩個連,由法國軍官指揮。駐軍規模不大,不提供對英作戰的人力支援,只負責物資轉運和情報中轉。我想知道的是——夏國的部隊,現在到哪裡了?按照協議,法軍不會在貴軍抵達前單獨出現在邊境線上。”
龍啟瑞沒有回答。他站在桌子旁邊,正在把那份中文檔案摺好放進內袋裡。聽到杜阿爾特的問題,他手上的動作沒有停,仍然把檔案內袋裡放穩,然後才抬起頭來。
“陳玉成現在應該己經到了八莫。”他說,“如果他沒有到,那也只剩最後一段路了。這份備忘錄簽得很及時。如果再晚幾天,我們可能就不需要簽了。”他說完這句話,朝著杜阿爾特微微點了一下頭,然後轉身走向門口。
杜阿爾特沒有挽留。他站在窗前,看著龍啟瑞的背影消失在領事館的大門外面。午後的陽光把龍啟瑞的影子拉得很長,從門口的臺階一首延伸到院子裡的石板路上,然後被拐角處的牆截斷了。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到窗外的那條河上。河水正在緩慢地流動著,和在談判開始之前一樣,沒有因為一頁紙的落定而改變方向。但河面上那些正在裝卸貨物的法屬商船,此刻的排程速度比三天前快了一些,像是從某個上游的方向接收到了一股更明確的指令,在港區內逐艘調整著吃水和靠泊順序。
龍啟瑞走出領事館大門之後沒有回頭。他沿著河岸走回客棧,步子比平時快一些,但依然穩重,像是一個己經完成了自己那部分工作的人,正在以正常的步速走向下一個目的地。湄公河的水聲在午後的空氣裡持續不斷地響著,和之前一樣,和明天也會一樣。他站在客棧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領事館的方向,然後推開門,走了進去。他會發一封電報回南寧,用盡量簡短的措辭讓石琰知道——備忘錄簽了。剩下的,就是陳玉成那邊的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