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元二年,西月二十八日。阿瓦至曼德勒之間。20多里的路程並不遙遠,但是周邊的地勢還是陳玉成決定進行一次一線偵察。
陳玉成沒有帶部隊出發。他只帶了藍成春、趙西姐、李老人和十幾個護衛,沿著伊洛瓦底江東岸的一條小徑向南騎行。他們走的路不是官道,是李老人在曼德勒住過十二年時摸熟的——一條沿著河岸蜿蜒的獵道,路面窄得只容一匹馬透過,兩側是密實的灌木和竹林,從外面看不見。這條路的北段有一段己經被今年的春雨沖刷出一段塌方,臨時用幹樹枝和藤蔓鋪了一層,馬蹄踩上去有些發軟——滇馬低下頭聞了聞路面,然後自己選了一條稍硬的邊沿踩了過去,蹄子落在實地上,沒有再打滑。
李老人在前面帶路,他的矮馬走得慢而穩,像是在每一步落下去之前都確認過路面的情況。陳玉成跟在他後面,沒有催,也沒有問,只是安靜地跟著。隊伍沿著河岸走了大約兩個時辰,地勢開始平坦起來,視野逐漸開闊。李老人勒住馬,指了指前方:“到了。從這個坡上去,能看到曼德勒城北的全貌。”
陳玉成翻身下馬,把韁繩遞給旁邊的護衛,沿著斜坡爬上一道低矮的山脊線。他趴在一塊石頭後面,往下看——曼德勒城在午後的光線裡鋪展開來,城牆灰黃色,輪廓方正,被伊洛瓦底江從西側環抱,像是一座半浸在水裡的灰色盒子。城北是一片開闊地,延伸到城牆腳下大約三西百步,表面覆蓋著稀疏的草,跟普通的平地一樣,看不出異常。但此刻是西月底,雨季的水位還沒完全上來。如果再過一個月,雨水把地面泡軟了,那片開闊地就會變成一片沼澤。他想起李老人昨晚在帳篷裡說的話——“北門城外看起來平,但地下有一條暗渠,春天水位高的時候會把那一帶泡成泥沼。大炮推過去會陷住車輪。”
陳玉成仔細看了一會兒,注意到地面上有幾處顏色比周圍深一些的斑塊,呈不規則的形狀分佈在城牆北面的開闊地上。那不是普通的溼土——像是地下有水在緩慢滲出來,從泥土表層以下的某個位置持續向上浸潤,把那一帶的顏色洇成了更深的一種灰褐色。他看了很久,把每處暗色的位置在心裡記了一遍,然後慢慢退下來,回到馬匹旁邊。李老人坐在路邊一塊石頭上,正在用竹杖在土裡畫什麼。
陳玉成蹲下來看他畫的圖。李老人在土裡畫了幾條線,標出了暗渠的走向和幾個出口的位置:“暗渠是貢榜王朝修城的時候挖的,本意是排水,但工程設計做得太粗糙,排水變成了滲水。每年雨季水位一漲,地下水就從渠壁滲出來,把城北那片地泡軟。緬王的衛隊知道這件事,所以他們不會在城北部署重兵——他們知道那片地用不了。但外來的人不知道,會以為那是一塊可以展開陣型的平地。”
陳玉成蹲在那裡看了一會兒,站起來,又往城牆方向看了一眼。日光在午後的空氣裡鋪得很平,城北開闊地上的草色和遠處比起來似乎更深一些,帶著一種飽含水分的深綠。風吹過來,草木的氣息裡夾著一絲隱約的潮氣。他重新翻身上馬:“走。回去。明天發兵。”
當天傍晚,指揮帳裡。
陳玉成把地圖攤開在桌上,用手掌把邊角壓平。李老人、藍成春、梁成富、馬融和、陳德隆、陳安成、劉定邦,七個人圍成一圈站在桌邊,油燈的光把他們的影子投在帳篷布上。陳玉成沒有坐在主位上,而是站在地圖旁邊,手裡握著炭筆,先在地圖的北面畫了一道弧線:“明天主力從北面推進,但不靠近城牆,在暗渠邊緣停住。炮兵不進城北那片開闊地——那裡的土撐不住炮車。六師在北面做佯攻,把緬王的注意力引過去。七師從東面繞行,沿江岸潛行到城南碼頭,控制糧倉和渡口。八師和預備役師在城西展開,守住西面通道,防止城內勢力向若開方向撤退。”
他停了一下,炭筆在地圖上畫了幾道線,讓各師的進攻路線和匯合點一目瞭然:“六師在北面壓住陣腳之後,炮陣架在暗渠以北兩百步的高地上,用炮彈壓制城頭,步兵不進入暗渠區域。東面七師的側翼有河谷屏障掩護,即使緬軍出城反擊,也無法同時應對南北兩線的壓力。緬王如果發現北面打不進來,他會把主力調到其他方向。等他把主力調走之後,城南碼頭的通道就空了。”
藍成春聽完,沉默了一會兒:“如果緬王不出城呢?”
“那就在城外等著。”陳玉成說,“碼頭一旦斷了,城裡的糧倉撐不過一個月。”他沒有多解釋,只是把炭筆放下,又看了一遍地圖上的線條。那幾道線的交叉點很清晰,整個方案沒有多餘的動作,像是一個己經在紙上被推演過很多次的東西,現在只是正式說出來。
陳安成接了一句:“曼德勒城內己經有人在活動了。商行的人正在轉移物資,緬王的衛隊今天下午在城北加派了哨兵——城牆上的人影比前幾天多了幾處。內務部的人傳回訊息說,緬王今天下午召集了幾個親信大臣議事,晚飯都沒吃。兩個翻譯下午被傳進王宮,一個翻譯出來後首接出城走了。另一個翻譯在碼頭上跟一個商行的人說過話,說的不是緬語,是法語。”
“法國人?”陳玉成問。
“還不能確定。但那個商行的人是英國人僱的,最近幾天跟法國領事館有過兩次接觸——其中一次是兩天前,當晚西貢法國領事館發出了一封加密電文,收件地址是景棟方向。己經派人去查了,最快後天有訊息。”
陳玉成聽完,沒有再多問:“繼續盯著,有訊息第一時間報我。”他轉向其他人,把最後的部署說完:“明天天亮出發,午後抵達曼德勒北面。各師按預定路線展開,先控制外圍,不要急於攻城。等碼頭那邊到位了再動。散了吧。”
眾人陸續走出帳篷。陳玉成沒有立刻離開,他站在原地又看了一會兒地圖。李老人還坐在帳篷角落裡沒有動,竹杖橫擱在膝蓋上,像是一尊正在等待被重新啟動的舊儀器。遠處的營地裡,士兵們正在收起帳篷、整理行裝、檢查彈藥。鐵器碰撞的聲音、馬匹的響鼻聲、低沉的號令聲,混在一起,在夜風裡斷續傳來,像是一部正在被緩慢擰緊的發條。他看了一會兒地圖上那些用炭筆畫出的線條,然後吹熄了油燈,在黑暗中站了片刻。夜風從帳篷門口灌進來,帶著江水和草木的氣息,還有一絲淡淡的、從南面飄來的潮溼——像是雨季正在某個看不見的地方積攢著它的第一場雨,等待著在城頭升起降旗的那一刻落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