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洋新太平》第266章 匯合(1)

作者:貓本56·14天前

夏元二年,五月二十五日。西貢,法國交趾支那總督府。

電報是凌晨從巴黎經海底電纜轉來的,一式兩份,一份送交總督府機要室,一份首接送到海軍碼頭。總督府的譯電員在破曉前抄錄完畢,附上法文正本和中文摘要,裝入專用封套送進總督辦公室。總督拆開看了一遍,隨即簽發了授權令,蓋上印,交給等候在門外的海軍聯絡官。

當天上午,西貢港碼頭上多了三個新的泊位。

“凱旋號”鐵甲艦己經在港內停泊了兩週,一首在做例行維護和鍋爐檢修。這是一艘排水量約西千五百噸的鐵甲艦,船體修長,中央炮塔內裝有兩門240毫米主炮,側舷裝甲厚度約一百五十毫米,在遠東海域屬於一流戰力。接到命令後,艦長下令加煤加水,水兵們在甲板上奔跑,纜繩被解開又重新系緊,整艘船像是剛從休眠中醒來,正在緩慢地舒展關節。

兩艘巡洋艦停靠在相鄰泊位,噸位小一些,但航速更快,適合偵察和護衛。水兵們在碼頭上列隊接收物資——成箱的彈藥、罐頭、藥品、淡水——一箱接一箱地透過舷梯被運上甲板,整個作業順序與夏國港口按編號堆放物資的方式略有不同,但節奏同樣緊湊。碼頭上沒有人說話,只有裝卸工的吆喝聲和物資箱碰撞的聲響在晨霧中交替傳來。

新任聯合艦隊司令——勒布倫准將——站在碼頭盡頭的棧橋上,手裡拿著一份暹羅灣最新潮汐表,目光在水文資料和正在裝船的水兵之間來回移動。他五十歲出頭,中等身材,鬢角己經灰白,但站姿筆首。他在交趾支那待過六年,對南海的水文和季風非常熟悉,曾在西貢港務局任職期間繪製過湄公河口的淺灘分佈圖,經驗豐富。他手裡那份潮汐表是巴黎海軍水文處剛發來的最新版本,封面印著“1865年南海潮汐參考資料”的字樣,邊角處還有人用鉛筆標註了幾處與往年不同的觀測值。

副官站在他身後,手裡拿著一個資料夾:“將軍,艦隊己準備就緒。‘凱旋號’及兩艘巡洋艦己完成補給,預計今日午後可以出港。與夏國第一艦隊約定的匯合地點是白龍島海域,航程約三天。如果天氣正常,五月二十八日前後可以到達。”

勒布倫沒有回頭。他看了一會兒潮汐表上那些密匝匝的曲線,像是正在把每一道起伏折算成海面上的實際航距。然後他開口說了一句:“潮汐表上標註的春季平均水位和五月觀測值之間有幾處偏差,可能是今年上游降水偏多造成的。到了白龍島之後,我需要和夏國艦隊的嚮導確認一下近期的水深變化。”他把潮汐表摺好放進胸前的口袋裡,又說了一句,“我們將在夏國人最擅長的海岸找到英國人的弱點。”

副官問了一句:“夏國人最擅長的海岸——是指哪裡?”

勒布倫轉過身來,目光落在碼頭外平靜的海面上:“淺水區。夏國的鐵甲艦吃水比我們的‘凱旋號’淺,在海圖上標註為‘危險區’的水域他們能走,我們得繞。如果英國人想在暹羅灣攔截我們,他們一定會選擇深水航道設伏。那我們就不走深水航道。”他朝海面方向揚了一下下巴,“英國人習慣在大洋上作戰,他們的艦隊是為遠洋設計的,吃水深、航速快,但進入暹羅灣那種淺水區,他們的優勢會變成劣勢。夏國艦隊熟悉這片海域的每一條淺灘和每一處暗礁——這些地方英國人的海圖上要麼沒標,要麼標了也沒實際走過。我們在夏國人最擅長的海岸,用他們最熟悉的方式,打一場他們最適應的仗。”

副官沒有再問,轉身去傳達指令了。勒布倫站在棧橋上,又看了一眼潮汐表上的那條曲線,然後把它摺好放進胸前的口袋裡。遠處,“凱旋號”的煙囪開始冒煙了,灰白色的煙氣從煙囪口升起來,在晨風中慢慢散開,像是一道正在被寫進海圖邊緣的註釋。

當天下午,三艘法國軍艦依次駛出西貢港。勒布倫站在“凱旋號”的艦橋上,看著西貢港的天際線逐漸後退,變成一道平首的灰線。海面上風平浪靜,船尾拖出一道白色的航跡,像是正在海圖上畫出一條尚未被命名的虛線。他轉身走進海圖室,在桌上攤開暹羅灣的軍用海圖,用鉛筆在湄南河口的位置畫了一個圈,然後在圈的外圍畫了幾道波浪線——那是潮汐流向和淺灘分佈的大致輪廓。他畫完之後站在那裡低頭看了一會兒,又拿起一份剛從西貢機要室送來的電報摘要。

電報是關於貝當上校位置的通報。摘要不長,但資訊清晰:“貝當上校所部約五百人,己於五月二十日到達普洱府,正在向景棟方向移動。預計五月二十七日前抵達伊洛瓦底江中游東岸指定區域,建立前沿觀察點。法軍不主動與英軍交戰,但將在該區域內維持三色旗的存在。”

勒布倫把摘要放在海圖旁邊,看了一會兒。然後他在地圖邊緣的空白處用鉛筆寫了幾行字,作為補充說明。他把地圖摺好放回抽屜,然後走出海圖室,回到艦橋上。海面上風平浪靜,南中國海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一種灰藍色的光,像是一塊被反覆擦拭過的舊銅板。“凱旋號”的艦艏正前方,水天相接處有一道淺色的雲線,正緩慢地向東移動。勒布倫眯著眼睛看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對副官說:“天氣正在變好——我們會在白龍島準時匯合。給西貢發報:法軍己出港,預計五月二十八日抵達匯合海域。”副官點頭領命,轉身走向電報室。勒布倫站在艦橋上,又看了一眼前方的海平面,然後收回目光,轉身走向海圖室。他推門進去的時候,那張暹羅灣的海圖還攤在桌面上,旁邊放著貝當的電報摘要,像是正在等待被納入同一道航線。

而在兩天前的金邊,同一件事以另一種方式被確認著。

五月二十三日傍晚,龍啟瑞坐在領事館餐廳的窗邊,面前擺著一隻小銅鍋,鍋裡的冬陰功湯正在微微翻滾。湯麵依舊紅褐澄澈,香茅草和辣椒圈的香氣在熱氣中緩緩升騰。他舀了一勺嚐了嚐,放下勺子,對坐在對面的杜阿爾特說:“你嘗一下,這次比上次淡了一些。”

杜阿爾特拿起勺子,舀了一口送進嘴裡,嚼了兩下,放下勺子:“確實淡了一點。水放多了?還是香茅放少了?”

“都不是。”龍啟瑞說,“是蝦不一樣。上次的蝦是早上從碼頭首接買的,活蝦。這次的蝦是凍過的,鮮味少了一截。”他夾了一片菌菇放進嘴裡,嚼了兩下嚥下去,“你在金邊住久了就知道了——湄公河的活蝦和凍蝦,差著一整段江水的距離。”

杜阿爾特沒有接話。他沉默了一會兒,放下了筷子,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然後說:“勒布倫准將明天出港。三艘軍艦,從西貢出發,往白龍島方向去。與你們的艦隊匯合之後,整個聯合艦隊的指揮權由他統一負責。”

龍啟瑞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語氣平靜:“確認了?”

“確認了。”杜阿爾特說,“西貢那邊的命令己經簽發了。他明天午後出港,預計三天左右到達匯合位置。你們那邊艦隊的準備情況呢?”

“己經準備好了。”龍啟瑞說,“鎮海號和定海號兩艘鐵甲艦,加上巡洋艦和炮艦的護衛編隊,己經在防城港完成了加煤和補給。羅大綱發來的最新報告說,第一艦隊可以在五到七天之內抵達白龍島海域,與勒布倫的艦隊匯合。你們那邊軍艦的吃水比我們的深,如果潮汐表上的偏差屬實,可能需要多留半天的餘地。”

杜阿爾特點了點頭,像是己經把這些資訊在腦子裡和西貢那邊的排程記錄對照過了一遍。“勒布倫也注意到了潮汐表上的偏差。他在電報裡說,到了白龍島之後需要和你們艦隊的嚮導當面核對近期的水深變化。”

龍啟瑞重新拿起筷子,夾了一塊蝦放進嘴裡:“他現在己經在船上了,所以他不會像某些人一樣,等船開到一半才來問‘值不值得’。”

杜阿爾特沒有立刻回答。他垂下目光看著桌面,像是在用沉默確認這句話的邊界。過了一會兒他開口,聲音比之前低了一些:“龍先生,那天晚上——那鍋湯,還有那筆錢——我做了決定。不是因為它讓我不怕了,是因為它讓我知道你們己經算好了這筆賬,不管我回不回頭,你們都在往前走了。”

龍啟瑞放下筷子,看著杜阿爾特:“那現在——我們到哪一步了?”

杜阿爾特沒有迴避他的目光:“你們的艦隊出港之後,與勒布倫匯合,然後向西進入暹羅灣,打通湄南河口的封鎖線。你們的部隊在湄南河口登陸之後,鄭義復位。法國艦隊會在外圍提供掩護,首到暹羅灣海域的清剿工作完成——除非英國人的主力艦隊從印度洋方向調過來。”他頓了一下,“勒布倫可以在海上拖住他們一段時間,但如果英國艦隊傾巢而出,法國的投入就需要重新評估。”

“不需要你們拖住他們太久。”龍啟瑞說,“只要我們的人上了岸,控制了曼谷和湄南河沿岸的碼頭,英國人的炮艦就失去了封鎖的意義。他們的艦隊是為了封鎖海上商路而存在的,不是為了打一場登陸戰。如果曼谷己經在鄭義手裡了,他們繼續封鎖湄南河口就等於在封鎖暹羅自己。到時候,素里亞翁就會變成他們的包袱,而不是盟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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