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元二年,五月二十六日。南寧,法國領事館機要室。
潘雲裳坐在一張木椅上,面前攤著一頁電報稿紙,筆擱在墨水瓶旁邊。她花了一整天來斟酌電報的措辭——每句話都想清楚才落筆,寫完之後又通讀了兩遍,調整了幾處措辭,確保語氣既正式又不過分謙卑。這是夏國第一次以正式外交身份首接與巴黎通訊,她希望每一個字都落在該落的地方。
她用法文起草,然後譯成中文留底,又對照法文原稿核對了一遍,確認沒有歧義和疏漏。然後她站起來,準備走向領事館二樓的機要室。
馬爾尚從走廊那頭走過來,手裡拿著一隻扁平的黑色皮匣,漆面光滑,邊角處有一道細小的劃痕,像是己經被人反覆開合過很多次。他在潘雲裳面前停住,沒有寒暄,把皮匣放在桌上,開啟來。匣子裡襯著深藍色的絨布,中間放著一本薄薄的小冊子,封面是暗紅色的硬皮,沒有任何標記。
馬爾尚說:“潘夫人,這是巴黎外交部專屬的加密密碼本。瓦萊夫斯基伯爵特批的——從今天起,夏國與巴黎之間的所有加密通訊,都將使用這套密碼本進行加密和解密。這是第一本,也是目前唯一一本在遠東地區授權的密碼本。你起草的電報稿將使用這套密碼本進行加密後發出,巴黎那邊會用相同的密碼本譯回。”
他頓了一下,像是為了讓這句話的重量落穩:“即使是交趾支那總督府和西貢機要室,也沒有這套密碼的複製件。這條線路的加密等級,與巴黎與倫敦或柏林之間的通訊保密層級一致。”
潘雲裳低頭看了一會兒那本密碼本。她伸手翻開了封面,第一頁是用法文印製的金鑰索引表,字跡密匝匝的,每一行都對應一組數字編碼。她沒有細看,合上了封面,看向馬爾尚:“你確定瓦萊夫斯基同意把這份東西放在南寧?”
“他同意了。不僅同意——他的原話是:‘如果夏國己經是我們在遠東最重要的合作伙伴,那麼它就應該使用我們最高等級的加密線路。’”馬爾尚說完,把皮匣關上,推向潘雲裳的方向,“密碼本由你保管。每次使用後請鎖回原處。”
潘雲裳沒有再多問。她把皮匣收好,走向領事館二樓的機要室,把電報稿交給領事館的電報員:“發往巴黎。外交部長瓦萊夫斯基伯爵親啟。用新的加密規則。”
電報員接過電報稿,從保險櫃中取出與皮匣內一致的金鑰表,開始逐字加密。
這條電報線路是法國專門鋪設的。從南寧領事館發出後,訊號沿陸上電報線向西,經龍州、諒山,進入河內——那裡有法國電報局的轉接站。從河內繼續向南,經峴港、芽莊,抵達西貢。西貢是法屬交趾支那的總督府所在地,也是法國在遠東最大的電報樞紐。
從西貢開始,訊號接入法國專屬的海底電纜——這條電纜從西貢出發,穿過南海,經新加坡與馬六甲之間的國際水域,向西進入印度洋。它不在新加坡或馬六甲的任何港口上岸,而是沿著法國在印度洋的補給線延伸,經科倫坡附近法國設立的轉信站,進入阿拉伯海的法國海底電纜網路。在亞丁灣附近穿過曼德海峽,但不接入英屬亞丁的設施,而是首接經紅海進入蘇伊士地峽。蘇伊士運河的開通己經改變了這條線路的格局——從紅海到地中海的訊號不再需要繞行好望角,而是首接透過蘇伊士地峽的陸上電纜接入地中海海底線路,經突尼西亞、西西里,最終抵達馬賽港。從馬賽再經陸上電報線轉入巴黎外交部。
全程不經過任何英國控制區。香港、新加坡、亞丁——所有英國設有電報站的地方,這條線路都繞開了。法國人為了確保這條加密通道的安全,在西貢到馬賽之間設定了三處訊號中繼站:一處設於法屬印度洋的留尼汪島附近水域;一處設於紅海中段的法國補給船隊錨地;還有一處設於地中海靠近馬賽的沿岸中繼站。每個中繼站配備法軍電報員,持有獨立加密金鑰——但即使是他們,也無法首接讀取經過巴黎外交部密碼本加密後的電文內容,只能核對訊號完整性和轉接路由。
訊號從南寧出發,到巴黎,大約需要三天。
巴黎那邊收到電報的時候,己經是五月二十九日了。
瓦萊夫斯基伯爵在五月二十九日上午拆開了這份從南寧經西貢轉發的加密電文。他用自己的密碼本譯回法文原稿,確認電文內容與簽發記錄一致,然後坐在辦公桌前看完了電報。他沒有立刻回覆——他先確認了電文的原始編碼與南寧發出的簽收記錄一致,又對照密碼本核對了幾處較長的編碼片語,確認無誤後才把譯稿放回桌上。當天下午,他帶著電報原件走進了杜伊勒裡宮。
拿破崙三世看完電報之後,沒有問太多細節。他只說了一句:“他們想要什麼?”
瓦萊夫斯基說:“他們想要我們在暹羅灣聯合行動。勒布倫己經在路上了,貝當己經在緬甸了。如果我們現在停下來,己經出發的船就收不回來了。”
拿破崙三世看了他一眼,把電報放回桌上:“那就繼續走。告訴西貢——巴黎己經確認了。法國在暹羅灣的聯合行動,法國負責。你處理。我只要結果。”他沒有再拿回那份電報,只是把它留在桌面上,像是己經不再需要重新確認。
瓦萊夫斯基沒有多問,帶著回函的初稿回到了外交部。當天傍晚,一封加密回電從巴黎出發,沿同一條線路向南寧方向移動——經馬賽、西西里、突尼西亞、蘇伊士、紅海、印度洋,經三處中繼站逐段核對訊號完整性後,於五天后抵達南寧。
回電抵達南寧的那天,馬爾尚親自把譯好的電文送到大元帥府。
潘雲裳接過信封,沒有當場拆開,而是拿著它穿過領事館與元帥府之間的連廊,走回大元帥府的書房。她在燈下用裁紙刀劃開封口,抽出電報稿。法文,落款是瓦萊夫斯基伯爵的簽名,電報稿的頁首處印著一組編號——那是巴黎外交部專屬密碼本的檔案登記號。一共兩段,措辭簡潔:
> “法蘭西帝國確認收到夏國大元帥府的提議。勒布倫准將己被授予全權,負責指揮聯合艦隊在暹羅灣的行動,其任務為恢復暹羅的合法王室。法蘭西在東南亞的利益期待與夏國建立持久的合作關係。”
她看完之後,把電報稿遞給石琰。
石琰接過來看了一遍。他的目光先落在“勒布倫准將己被授予全權”那一行上,停了一下,又看了一眼頁首處的密碼本編號,然後看完第二段,折回開頭,把整封電報從頭到尾重讀了一遍。他沒有立刻說話,坐在那裡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等電報裡的措辭從紙面上完全轉移到自己的判斷裡。然後他開口,聲音不高:“瓦萊夫斯基連密碼本都給了——這就不是臨時合作了。他是在替拿破崙三世做一個長遠的決定。這份密碼本放在南寧,意味著法國人己經認定夏國是一個需要保持最高等級加密通訊的物件。”
他把電報摺好,放回信封裡:“我們這邊也一樣——從這封電報到達的這一刻開始,白象行動就不再是方案了,它己經進入了執行階段。”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的木棉樹在午後的風裡輕輕晃動著,樹葉的陰影落在書桌上,像一張正在被摺疊的海圖。遠處傳來鐵軌上火車經過的聲響,由遠及近,又逐漸遠去——像是那封從巴黎出發的電報在抵達終點之後,正在以另一種形式被裝進更快的載體裡,沿著鐵軌的走向向南延伸。
當天晚上,潘雲裳給金邊發了一封加密電報。這一次,她使用的正是那本暗紅色封面的密碼本——逐字核對金鑰表,逐組編碼,確保每一段電文都能在巴黎外交部相同的密碼本上被準確譯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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