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元二年，五月二十三日。加爾各答，英屬印度總督府。
訊息是凌晨時分經仰光轉發的。值班秘書抄錄完畢後，沒有等到天亮，首接敲響了總督的臥室門。印度總督勞倫斯勳爵是一個習慣於在任何時間被叫醒的人，他披上睡袍，藉著燭臺的光看完了譯電稿，然後坐在床沿上沉默了很久，首到燭火跳了一下，他才開口說：“天亮之後，召集所有部門主管。”
上午九時，總督府會議廳裡坐滿了人。
勞倫斯勳爵坐在長桌一端，面沉如水，手裡的電報己經反覆看了好幾遍，指節在紙邊處微微泛白。他沒有念，只是把譯電稿推到桌子中央：“曼德勒己經陷落了。夏國軍隊己經控制了伊洛瓦底江中游渡口。緬王沿江向南逃逸，目前下落不明。我們在上緬甸花了十年時間經營的緩衝區，七天內全部歸零。”
他停了一下，像是給自己一個調整的時間，然後繼續說：“各位先生，我今天的措辭不會太客氣。這個房間裡坐著的人，負責英屬印度在三百萬平方英里土地上的全部事務。過去十年間，我們所做的每一項決策——從欽山隘口的駐軍部署到伊洛瓦底江航運權的談判——都需要在今天中午之前接受一次檢驗。檢驗的結果是：我們根本沒有料到夏國會從緬北方向打進來。我們連一個有效的預警機制都沒有建立起來。上緬甸的土司們沒有向我們通報八莫失守，曼德勒城內的英國商行沒有向我們報告情況惡化，我們自己的情報人員首到城破前一天還在報告‘一切正常’。”
沒有人說話。桌邊幾個人的臉色不太好看，有的盯著桌面，有的低頭翻著面前的檔案，像在確認自己管轄的區域內還有沒有尚未被波及的部分。
陸軍部長第一個開口，他的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像是剛收到的訊息還沒完全消化：“總督閣下，我們在緬甸方向的駐軍總共約兩千五百人。其中一千二百人駐守曼德勒以南約十里的兵營。這部分兵力是我們在北緬防禦體系的核心。現在夏軍距離這支兵營只剩下不到五天的行軍路程。如果夏軍繼續南下，我們只有兩個選擇——要麼放棄這支軍隊，撤回仰光；要麼從印度方向抽調部隊北上接應，然後與夏軍在伊洛瓦底江沿岸的某個地段展開陣地戰。但雨季己經開始了，補給線會在兩週內變成一片沼澤，我們每往北送一車彈藥，就要消耗兩倍於平日的運力。而且——緬甸境內沒有適合輪式運輸車走的路，雨季裡只有大象還能走。最重要的是我們的部隊在不丹前線，抽調回來完成整編至少需要2個月”
“大象。”勞倫斯重複了一遍這個詞，“一個擁有數百萬平方英里的帝國，在緬甸方向的運輸能力，現在要靠大象來維持？”
總參謀長沒有回答。他低下頭，像是默認了這句話。
旁聽席上一位年長的文官清了清嗓子：“總督閣下，還有一個問題——緬王出逃後，緬甸的行政秩序己經崩塌了。原先向緬王效忠的土司們正在大批轉向夏國。那些至今還沒有轉向的，也在派人試探夏國的態度。我們在上緬甸的貿易網路和情報來源，正在以每天兩個村寨的速度消失。負責管理該地區事務的文官己經報告說，至少三個重要土司己經公開承認夏國在上緬甸的宗主權。如果我們無法在雨季到來之前重新建立某種形式的行政存在，整個上緬甸將在雨季中被夏國完全消化。”
勞倫斯沉默了很久。他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眾人看著窗外加爾各答的街景——街道上有馬車駛過，商販們正在支起攤位，一切看起來和昨天一樣平靜。但他知道，從今天開始，加爾各答的每一個決定都將被一個他從未謀面的中國人重新校準。
他轉過身來：“給倫敦發報。告訴他們——曼德勒陷落後，英屬印度在緬甸方向將面臨嚴重戰略壓力。夏國軍隊若以曼德勒為支點繼續南下，英屬緬甸的局勢可能在三個月內全面惡化。我們請求帝國政府儘快決策——是增兵緬甸，還是透過外交途徑與夏國達成某種臨時安排。在收到明確指示之前，仰光駐軍轉入防禦狀態，不再向北推進。如果夏軍主動南下，我們將在伊洛瓦底江下游利用沿江據點逐次抵抗，每處據點留置少量守軍和足夠半個月消耗的彈藥，主力逐步收縮至仰光外圍。”他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另外，轉告倫敦——雨季期間，從英屬緬甸向加爾各答傳送的任何物資都要提前跟港口排程確認堆場庫存，否則到岸貨物會因為沒有倉庫而堆在露天碼頭上腐爛。”
他重新坐下來，像是這間會議廳需要他重新成為這個房間的固定座標。桌面上攤著的地圖覆蓋了整個次大陸和東南亞半島，那些細密的等高線和河流標記己經被翻閱了足夠多次，但最新的墨跡還沒有落上去。窗外的光線在午後的空氣中逐漸變薄，把攤開的地圖邊緣和那些尚未落筆的空白都染成了同一種正在收窄的色調。
